伞面上,密密麻麻缀满了黄色的布条,每一条布条上都写着墨字,远远望去,像是一片金黄的麦穗,沉甸甸地压在鲜红的底色上。
宋天周迈步走出门槛,玄色的太子常服在风中微微摆动。他一出现,人群中有了一阵细微的骚动,随即是整齐的叩首声。
“太子殿下千岁——”
老者声音洪亮,带着乡音:“小民等乃京郊河西村村民,数月前遭恶霸勾结官府,强占良田,险些家破人亡。幸得殿下设立的肃政别院明察秋毫,擒拿真凶,归还田地,救了全村老少性命!小民等无以为报,特制此‘万人伞’,上有河西村及周边受惠百姓万名签名,愿殿下长命百岁,护我大周安宁!”
风声似乎在这一刻静止了,宋天周走下步撵,他看向老者,再看看跪着的百姓,心头涌现出一点说不出来的异样。
那伞面上的黄色布条,有些是从旧衣服上撕下来的,有些是粗糙的麻布,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有的只是一个红色的指印,那不是朝堂上那些歌功颂德的锦绣文章,而是泥土里生长出来的感激。
他伸出手,指尖触碰到了伞骨,冰凉坚硬,可那红绸却又是温热的,仿佛还残留着无数双手传递过来的体温。
被仇恨自悔泡了太久,让宋天周习惯了黑暗与血腥,此刻这灼热而朴素的赤诚,竟烫得他指尖微微一缩,不敢直视。
他回过头,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了站在宫门阴影处的叶崇明身上。
叶崇明并没有看他,只是静静地望着那群跪拜的百姓,侧脸在光影交错中显得格外平和。
这半年来所有的转变,肃政别院职能的扩展,对民间冤案的受理,舆论风向的引导,无一不是出自叶崇明的手笔。
他在宋天周筑起的铁壁铜墙上,凿开了一扇能让百姓看见光的窗,让光辉撒向宋天周。
宋天周很想笑,又很想哭,明明,当初他们一起约好要为国为家为民,一起打造太平盛世,让百姓安居乐业。
他自小读的书,学的理,做的事,都是为了守护世间温情良善的一切美好,可没想到,有一天他也会成为刽子手,看不清也看不见尘间苦难。
是啊,他是遭受了不公不平,他报复,他愤怒,他可以以杀止杀。可他对得住父亲吗,对得住这些隐隐期待明君圣主的百姓期望吗?
这些人就像捧到他面前的一面镜子,镜子里照出的却不是被宋景城寄予厚望的正直、明朗、一往无前的大周好儿郎,而是个冷酷无心无情的太子储君。
这个时候的宋天周忽然感觉很累,身体上的,心里上的,他忽然什么话也不想说,只转身就走。
叶崇明知道药下重了,但不管如何,总是要试一试的。
最后,万民伞是叶崇明出面收的,放置的东宫正堂之上。
东宫夜色里,宋天周独自一人登上东宫最高的角楼,夜风凛冽,吹得衣袍猎猎作响,可他就如同雕塑一般。
俯瞰下去,京城万家灯火,远处肃政别院的轮廓隐在夜色中,更远处,是漆黑无垠的田野山峦。
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殿下,”叶崇明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夜露深重,你该回去歇息了。”
“你总在不该出现的时候出现。”宋天周没有回头。
叶崇明站到他身侧,与他同望这江山夜色:“因为殿下此时,不该是一个人。”
宋天周侧头看他,月色下叶崇明的面容清隽冷静,那双眼睛里映着灯火,却藏着比他更深沉的筹谋。
“叶崇明,我把自己变成了一把刀,可你却要我做一把既要斩妖除魔,又要小心别伤了无辜的钝刀。你让我看到了光,却也让我看清了自己手上的血污。”
“殿下从来不是刀,”叶崇明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刀为人所驭,而殿下,当是执刀之人,亦是立法之君。血污洗不尽,但可用功德遮盖,用律法约束,用民心抚慰。”
宋天周久久不语,最终转回头声音沙哑:“明日,将那铜匦再增设两个,一个置于京兆府门前,一个置于南城门。是啊,我也该好好担起一个储君的担子,总是不能再让护我爱我之人心伤失望。”
叶崇明唇角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松,深深一揖:“臣,遵命。”
“谢谢”宋天周侧身而过时发出低语。
他没有回头,叶崇明这会却是心跳加快了许多,他稳住了心绪,看着宋天周远去,半响才回了自己的屋子。
寿安宫里,太后已有老妪之态,但却把宋玲挽一直带在身边,时不时的就看着宋玲挽,和身边人说着端和,皇帝,定嘉的往日趣事小事,好似时光停留在了过往。
宋天周不去见太后,周立谦带着宋玲意倒是时常来探望,至于皇帝,自从宋景城没了,他们母子情分好像也尽了。
她已经好久没看见自己的儿子了,她知儿子,外孙都恨她怨恨她,可她不悔。
但她身体一日不如一日,看着宋玲意,她还是再做一件事。
因此,皇帝不来见她,她就去见皇帝。
太后心里已经做好了准备,但出乎意料的是,皇帝的精神尚可,眉宇间竟未有晦涩之气,当年先帝自定嘉去过,之后余生再无开怀之容。
可皇帝却不似先帝,想来是一直未能两厢情愿,空中月去,惋惜痛苦是真,可也不至于像先帝那般失了心欲。
毕竟,从未得到,何谈失去,太后心里倒是越发觉得赐死宋景城的这步走对了。
皇帝行礼问安,母子两相顾无言,只低头品茶。
最后,还是太后先开的口道:“皇帝,哀家今日来是为了天周,林氏体弱,不像长寿之相。太子身边还是要有个知冷知热的贴心人,哀家看了赵家嫡出六姑娘蕙质兰心,可堪为妃。”
皇帝端着茶盏的手顿了顿,抬头看向太后,发现太后面无波澜,眼神沉沉。
他叹了一口气道:“母后,您伤尽了他的心,现在您要赐婚,那您要天周如何待赵家女?”
他这母后,一直强势,一直掌控,对他如此,现如今对天周也是如此了。
皇帝摇头,开口道:“儿臣觉得这婚事不妥,再说天周还在孝期,这些事情以后再说吧。”
“皇帝,天周这些时日行事越发无章法,你这个做父皇的应该好生教导,不该放任,要知道惯子如杀子。那些宗老皇亲,刀工笔吏,哪个是好相与的。天周杀一杀,你屠一屠,顺了心,泄了恨。你该收一收心,他也该静一静了。”太后的杀心已经收了,历经三朝的后宫女主,自是看得清权势背后的风暴。
宋天周是太子,自古以来,太子之位本就如履薄冰,即使皇帝都不能随心所欲,何况是储君。
她被端和之死逼出了杀心,韩家已诛,祸首除尽,太后心气一散又为宋天周起来担忧之心。
林庆泉去了,林家已经不成气候,宋天周这半年大开屠刀,公卿贵族恨他入骨的不在少数。
太后已知自己时日无多,护不了他太多时日,又除了宋景城,断了宋天周一臂,等环顾一圈后,她发现,宋天周身后的势力竟然大不如前。
等她一去,宋天周怕只剩皇帝的看重了。
可帝王之爱何其凉薄,大公主的那些话,她听进去了。
因此,她要给宋天周加码。
私心里,叶家若有嫡女最为合适,可叶崇明和宋天周这般不清不楚的,再加上怕皇帝忌惮,这才选了赵家。
皇帝放下茶盏,声音虽轻,却在空旷的殿内激起回响:"母后,您总是算得太清,却唯独漏算了人心。天周不是棋子,他是朕的儿子,但更是差点被您逼疯的活人。您当初亲手剜了他的心肝和信任,如今又要塞个赵家女给他,是要把那血窟窿糊上块遮羞布么?"
太后枯瘦的手指猛地收紧扶手:"皇帝,你这是在怨哀家?若非韩家谋逆,若非端和……罢了,往事不提。可你扪心自问,如今朝野上下,恨太子入骨者几何?若无强援,待哀家闭眼,你这'病体'又能护他到几时?林家已败落,宋家只剩孤雏,他身后空空荡荡!哀家是在给他找盾牌!"
"盾牌?"皇帝轻笑一声,笑意却未达眼底,"母后,您这盾牌,怕是会变成勒在他脖子上的绳索。赵家势大,外戚干政的前车之鉴犹在眼前。更何况,"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刺向太后,"您真以为,经历那些事情之后,天周还会任由您摆布他的婚姻,摆布他的人生?他现在手里的刀,可是锋利得很。"
“皇帝你是天子,更是父亲。纵容他杀戮泄愤,绝非长久之道,更非明君所为。”
太后话还没说完就被皇帝打断:“明君?母后。何为明,何为暗,朕之为帝兢兢业业,不敢一日忘圣人之言。可朕得到了什么,儿女反目,臣子作乱,朕的那点私心还要被母后您反复践踏。这就是所谓的明吗?”
“母后,先皇不是个好丈夫,好父亲,好儿子,甚至不是个好人。但他在位时,郭太后敢一杯酒送走定嘉姨母吗?世家贵族敢犯分毫,染指皇位吗?即使他到晚年,待儿如待敌,哪个子女敢不孝一分?是因为他的德行过人吗?是因为他是千古明君吗?”皇帝的话说的平淡,却让太后白了脸。
不是,是因为先帝心狠手辣,为君有道的同时手里的刀也从来没有放下。
谁都明白,惹怒了先帝,代价不可承受,人性就是如此。
太后明白,皇帝话在这等着,终于还是来了。
太后扶着椅背,颤巍巍站起身,凤袍曳地,却掩不住那份迟暮的颓唐。
“皇帝既然提起先帝,那便该知道,哀家今日所为,亦是效仿先帝,为保周室江山稳固。”她嗓音干涩,透着一种强弩之末的固执。
“哀家老了,活不了多久了。待哀家闭眼,天周若无强援,你让他怎么办?让他学你,做个孤家寡人,连心里头最后一点念想都护不住吗?”
皇帝闻言,眸色骤深,握着茶盏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
“母后,”他声音低沉,含着警告。
“怎么,皇帝听得难受了?”太后凄凉一笑,眼角皱纹深刻,“你护不住端和,护不住宋景城,如今连天周的未来也要一并葬送在你的优柔寡断里?赵家是势大,可正因为势大,才能镇得住那些蠢蠢欲动的豺狼!只要驾驭得当,便是最好的护身符!你忌惮外戚,难道就不怕权臣、不怕宗室、不怕那些手里有兵的武将吗?!”
她越说越激动,剧烈咳嗽起来,身旁嬷嬷连忙上前为她拍背顺气。
“母后,儿臣不是先帝,天周也不是儿臣。他有他的路要走,有他的人要用。赵家,朕绝不会点头。至于盾牌,”皇帝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东宫的方向,夜色中那片殿宇灯火通明,隐约可见人影绰绰。
“天周自己,已经在铸他的盾了。那面盾,叫民心,也叫法度。比起一个随时可能反噬的岳家,儿臣相信,他自己铸的盾,更牢靠。”
“再说,朕还未老,刀也还举得动。比起那些,至亲至爱的刀锋杀人不见血,却诛心断命。母后,您若真为天周着想,您就不该逼他到如今的困境。当初先帝被至亲害了至爱,后半辈子都不得解脱,强大如先帝都难解这般宿命因果。您为何非要强加在天周和朕身上,难不成,您非得逼疯了朕和天周才能满意?”
太后的后背一下子松了下来,嘴唇动了动,却没说什么话来。
她说她怕他们以后父子相疑,怕皇帝没了她的压制像了先帝般,可她不能说,不敢说。
她对不住儿子,可情之一字,害了多少人。
先帝,定嘉,她,就是最好的例子。
帝王,不应该为情所困,所拘,所控。
皇帝待宋景城太不同了,这种不同,让太后不安。
太后嘴里说着皇帝优柔寡断,但心里却明白,这些年,皇帝做的很好,他比先帝得臣心民心人心,他是个好皇帝。
如此,圣人就不该有私心,明君也不该有软肋。
但她也清楚,皇帝待她至孝至诚,这些年一直顺着她的心意,做到了一个儿子能做的一切。
可她却杀死了他唯一的念想,是啊,她比起郭太后来不是更可恶更可恨。
什么时候,她成了这样一个母亲,这样一个刚愎自用之人?
她逼宋天周入了绝境,还在口口声声为他好,她灭了皇帝的人欲,怎可怪皇帝没了孝心和仁义。
太后沉默了,皇帝也沉默了,他们都知道,一切都不同了,从宋景城之死开始,他们之间母不成母,子不成子,再也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