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又暗。
“醒醒。”林北施的声音很低,动作轻柔地帮他把遮住眼睛的头发拨开。
卢一睫毛颤了颤,慢慢半睁开眼,视线还蒙着一层睡意。
记忆里,林北施醒来后多数会靠在一旁,静静看一会儿。就算有工作要出门,也都轻手轻脚地起身,连衣料摩擦的声音都压到最低。
其实无论细致到何种地步,每次只要他的体温离开身体,卢一都会醒。醒来后也不动声色,仔细感知他掀起被子,光脚走出房间,然后慢慢关上房门…卢一甚至可以从极其微弱的声响中分辨出他是哪一只脚先落地。
卢一不想暴露自己连这点分离都承受不了的依赖,他怕自己的依赖会拖住他的脚步,更怕拖不住。于是就这么日复一日聆听着、纠结着、内耗着…
思绪拉回现实,今天的林北施一反常态,正催促着他醒来。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揪紧被子,布料拉起的褶皱全被林北施看在眼里。
林北施起身去了浴室:“醒了就起来吧。”
“……”卢一张了张嘴没能发出声音。一天没吃东西,只喝了一点水,现在整个人都有气无力,甚至有种大脑无法控制四肢的剥离感。
强撑着意志,不断对自己的身体下达指令,才终于给每一处关节通上电般,恢复了操控它们的能力,艰难撑起了身体。
浴室里已经响起水声,林北施亦没有像从前那样,第一时间帮卢一把温热柔软的浴袍送来床边。
矫情什么啊,哪里来的臭毛病——卢一只难受了一秒,便劝自己释怀。
他起身朝着林北施的方向走去,走到浴室门口却停住了脚步。
狭小的浴室,浅驼色的瓷砖,透明玻璃的淋浴房……装修像极了夜店那间休息室。
而站在洗漱台前的林北施,凌厉的侧脸,裸露着的上半身和灰色的宽松裤子。更是让卢一恍惚以为自己回到了两人“相认”的那一天。
目光反复描摹过每一寸。卢一确定,两年时间,没有在林北施身上留下丝毫被岁月磋磨过的痕迹,就连发尾的长度也与从前一致。
我重生了?!脑子里闪过了这么一句爽文常用开头。
卢一不禁自嘲笑了笑。
如果有机会回到原点,卢一很想正大光明地告诉他:我叫卢一,不是你要找的人。但…我很高兴认识你。
虽然林北施本就讨厌人靠近,虽然两人第一次碰面就很不愉快,第二次又让他了解到自己的不堪…
虽然卢一明知自己是借了颜鹿的光,才得以被他宽容对待。
虽然彼时彼刻,他很可能会暴怒,用一通拳脚来宣泄欢喜落空的愤怒;或是连眼神都懒得给,转身就走……
但无论如何,卢一都想用最真诚的方式靠近他,无比坚定。
涣散的瞳孔逐渐回缩,眼神聚焦回林北施身上。
走神了好一会儿,可此时眼前,林北施还延续着上一帧刷牙的动作,时间仿佛没有流逝过。
卢一慢慢走到林北施的侧后方,看向镜子——镜子四周的灯光照在近前的林北施脸上,白得发亮。而稍远些,在灯光外的自己,被衬得面色灰暗,如行尸走肉。
他不自觉退后了一步。
林北施抬头,也透过镜子看向他——他落寞的模样,即使藏于黑暗也无法令人忽视。
他看着他,他看着他。最终是卢一鼓起勇气先走向前,从背后环抱住林北施,把脸埋了起来。
好久才闷闷说道:“林北施~我好想你啊。”
林北施就安静任他抱着,没有还以如往常的回应。心底的焦虑情绪再一次翻涌,卢一不自觉又开始焦虑,把指甲深深掐进了自己的皮肤。
林北施默默叹了口气,然后慢慢拉开他的手。他右臂上被掐过的痕迹由白转红,变得格外醒目。
林北施转身扶着卢一的肩膀,又是叹息一声,然后退了一步,语气格外温柔地对卢一说:“把鞋子穿上。”
卢一低头,看到林北施同自己一样光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空荡荡的拖鞋呆在一旁。
他家里只有一双拖鞋,一个枕头,一支牙刷吗?居然真的没有一丝一毫其他人留宿过的痕迹。卢一想着想着,心里刚要泛起一丝愉悦,又在嘴角还没来得及扬起的瞬间被迅速磨灭——他也会像昨晚那样,紧紧抱着那个人,去沙发,去浴室?所以…那个人都不需要自己的拖鞋?他也会让那个人枕着手臂睡着吗?甚至…跟他用同一支牙刷?
卢一感到胃里一阵抽痛。
他们都不知道睡过多少次了,那样亲密的关系,共用一支牙刷而已,也不至于光是听到就反胃。与其说是恶心,倒不如说是嫉妒作祟,让敏感的情绪器官产生了应激。
难受是必然,但他一点点要发火的冲动都没有。他甚至恶劣地希望,林北施身边乱七八糟的人能再多一些就好了。
他一厢情愿地认为,无论心理上还是身体上,只有自己经受的折磨足够多,惩罚足够重,才配得到林北施的原谅。现在这点毛毛雨,还远远不够。
林北施看着他的眉头越皱越紧,不忍地缓缓蹲下身,抬起他的腿,一边套上鞋子一边说道:“之前那两年,没有我不是也能过得很好吗?”
——又是推拒的话。
“是不是…”卢一慌乱打断他的话,“我昨天表现不好?”刻意放软了尾音,指尖在林北施的肩膀上蜷了蜷,“我、我可以改啊,那个人能做到的我也可以,哪里不好,你告诉我啊?”
“没有。”
“什么没有?没有什么啊?你为什么不说,为什么总是什么都不告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