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北施没有什么出生入死的左膀右臂，只有阿佑相对而言值得信赖。

小时候，阿佑也试图取笑过林北施。他用很标准的普通话喊林北施的名字，然后嘿嘿坏笑着说：“你有本事就neng死我！”

讲真，字正腔圆说出“林北施”三个字一点都不挑衅，林北施听到内心毫无波澜，都没有停留。

阿佑上前拉住他，林北施条件反射大力推开，瘦弱的阿佑倒在地上，也不顾哪里疼，立马大喊着：“赔钱！你打我了就要赔我钱！两千块！”顺溜得就跟排练好的剧情似的。

林北施面无表情看着他，心想：明明是推，哪有打他？以为挨打了就能拿到赔偿，所以学着那些人的样子来挑衅吗？真蠢。

阿佑一边“哎哟哎哟”叫唤着，一边给自己找台阶：“我看你也不容易，我大人有大量，一千八，图个吉利。”

什么容不容易的？图什么吉利？他用陌生的口音说着奇怪的话，年纪不大，口气却像个老油条。比他年纪更小一点的林北施，还不太理解他的讨价还价，只是懒得跟他耽误时间，于是答应给他：“台币还是人民币？”

“台币！”阿佑答完才后悔。

阿佑拿到钱也不演了，立马站起来拍拍屁股，临走前还跟林北施说了“谢谢老板”。

——又油滑又老实的骗子，这是林北施对阿佑的初印象。

半个月后，阿佑又在林北施逃课的院墙外蹲到了他。这次阿佑没有挑衅，而是直接开口问林北施借钱，他说他没有认识的有钱人了，只能找林北施借。

可是林北施也不认识他啊？！

林北施对钱没什么概念，只知道相较于平时打架赔给人家的钱，两万块也不算什么。而且看他脸颊凹陷，面无血色，一副快要饿死的样子，虽然觉得这人莫名其妙，但还是给他了。

……

再见面是多年后，林北施在天台打电话，余光看到排风口的影子本该平直，现在却稍有异状。他推测后面躲了人，于是一边踱着步一边继续讲着电话，电话讲完也刚好走到了天台门口，反锁上了门。

阿佑听到转了好几圈的反锁声，自知败露便自觉地走了出来。

他笑着走到林北施面前，刚抬起手准备打招呼，林北施就直接拎起阿佑，甩到了围墙边，将他身子反折、头朝下按到了一米多高的围墙上，拦腰挂住。

见他穿着公司制服，林北施便直戳了当问他是谁的人。

按说阿佑练了这么多年舞龙舞狮，身手异常敏捷理应能挣扎一下。奈何他属实没想到林北施先动手后动嘴，再加上对方力气大过他太多，他才会毫无还手之力便被制服。

林北施拽着他的皮带扣，阿佑则半截身子悬在墙外，脚够不着地，粗糙的围墙边角蹭得他后腰生疼。

当下只要林北施稍一松手，他就会摔下楼去，粉身碎骨。阿佑赶紧求饶，跟他说起小时候的事，还说自己是来报恩的。

林北施隐约记得有这么个人，但对他的脸毫无印象。况且时隔这么多年，为这么点事来报恩？听起来倒像是为了自救才搬出来的羁绊，儿戏得令人发笑。

见林北施不为所动，阿佑只好请求拿出手机，说可以证明。

拿出他口袋里的手机，输入他说的密码，林北施注意到了手机左上角亮着橘色图标——他在录音？应该录到了刚刚的通话吧。

林北施不动声色，继续按照阿佑的指引点开了他的IG存档。

最新一个视频正对着一个骨灰龛，举着手机拍摄的阿佑碎碎念着家长里短，视频末尾，阿佑还翻转镜头，脸贴在骨灰龛旁合了个影。

这人怎么随时在拍，连扫墓都不放过，是有什么怪癖吗？还是说…这是提前准备的伪证？

快速划过十几条，内容都差不多，视频从清晰到模糊，里面自拍的人也逐渐从男人变回了小男孩。

要找到长相如此相似的十几个男孩已经不容易，更何况还要找到声音相似又符合各年龄特质、且逐渐从台湾腔变回东北腔的配音演员，多此一举配上没有重点的碎碎念？

林北施认为，他们大可不必费这么多力气，把一个对自己来说无足轻重的人送来身边。

要说是用技术手段生成视频的话…目前肉眼看不出破绽，需要用工具检测，再查一下墓园的监控用以对照，才能最终确认。

林北施一边看，阿佑则一边解释着：“那时候我妈病很重，贱男就把我们母子赶回了台湾…啊，说起来他也靠我妈赚了不少，结果我妈刚一生病他就翻脸不认人，不止叫我妈‘瘟鸡’，叫我‘瘟鸡蛋’，甚至连治病的钱都不留给我们，你说他是不是禽兽不如…”头朝下说那么多话还挺费力的，但阿佑还是改不掉话多的毛病。

“说重点。”林北施对其他人的共情能力为零。

“你看骨灰龛上面的日期嘛。”

按逻辑，估计就是他找林北施借钱的日子，但林北施对那天印象并不深刻，连冬天夏天都不记得，也懒得去猜。

况且在这种时候，按照对方引导的问题做出反馈回答，无论猜对或猜错，都容易在对峙中落入下风——林北施什么都懂，二十多年来他都是很清醒的。在某些时候被牵着鼻子走，也只是因为面对特别的人，他愿意沉沦。

“少卖关子，再这么多废话就‘下去’爱跟谁说跟谁说。”林北施不耐烦地说。

阿佑说这么多是博取同情的手段，也是换取信任的自白，更是真心想跟林北施分享自己的成长经历。

他把林北施当朋友，可惜这位朋友似乎并不领情。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阿佑只得陪着笑脸继续说：“第一次找你借钱是买药，第二次是买龛位。你帮过我那么大的忙，过了这么多年，如果只是还钱我总觉得欠了你。刚好那次祭祀，我们狮队被请去助兴，我看到你被打得皮开肉绽，台下却都是一副看好戏的表情…”阿佑长舒一口气，伸头看向林北施：“喂…孤立无援的滋味不好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