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比利的表情越来越纠结,朱诺小心翼翼地建议:“如果我在宫外住呢?这样工作上有什么需要,我也好走动。”
比利沉吟了一会儿,叹道:“你的意思我明白了,我会和陛下转达的。”
他正要离去,却被朱诺叫住了:“还有一件事情。”
-
那天离开林雪平时,她忽然想通了一件不相干的事情。那些长久以来在卡尔身上观察到的、难以解释的碎片,像被一道无形的线串了起来。
卡尔来纺织厂签合同文书时,总是带着比利;
他称赞她发表的文章,却不亲自阅读她的新作,而是请她“概括”一番;
他口述命令时逻辑清晰、措辞精准,但偶尔瞥见他留下的简短亲笔批注,字迹却异常笨拙、结构松散,甚至会有拼写错误;
最重要的是,他对数字、空间、实际事务的记忆力和理解力堪称惊人,唯独在纯粹的文字处理上,表现出一种与其智慧极不相称的、近乎本能的阻滞。
一个词在她脑中浮现:阅读障碍,或者失读症。
这个词来自她遥远的、属于另一个世界的记忆片段,此时却像一把钥匙,突然打开了一扇理解他的门。
早在丹麦宫廷时,伍尔丽卡就听说过,自己的未婚夫自幼便沉迷于狩猎与军事。
现在想来,鹰隼的轨迹、鹿群的动向、地图上的山川与兵力部署,这些活动都完美绕开了文字的泥淖。
听到朱诺委婉的问题时,比利的面色变了。
“小、小姐……”比利的声音压得极低,颤抖着,下意识地环顾四周,“您……您怎么会知道?不,我的意思是……陛下他……”
他的反应已经说明了一切。那不是对荒谬猜想的驳斥,而是秘密被骤然揭穿的恐慌。
朱诺放缓了语气,轻声安抚他:“我不是在质疑陛下的智慧,比利。恰恰相反,我是想理解。他是我见过最擅于把握复杂局势的人之一,但处理文字似乎给他带来了异乎寻常的负担。据说,历史上一些最杰出的战略家也曾面临此类挑战——我只是想知道,日常中,你们是如何协助他的?有什么特别值得注意的吗。”
比利深吸了几口气,努力平复震惊,似乎在权衡忠诚的边界。
最终,对国王福祉的关切占了上风。
他凑过来,结结巴巴,几近耳语:
“从……从小就是这样。陛下厌恶冗长的报告,尤其痛恨花体字。我们——我是说,近侍和指定的秘书——会提前将最关键的数字、地名、结论提炼出来,用最清晰的口头方式禀报。地图、模型、实物演示,效果远好于文字。
“陛下他……他的记忆力像刻石板一样牢靠,只要听过、看过一遍……” 比利眼中流露出混杂着敬佩与心疼的复杂神色,“至于书写……若非必要,陛下很少亲自动笔。必要的时候……”
不必说了,朱诺明白了。
这不仅仅是一种工作方式,更是一套精密运转了多年的保护系统,一个围绕着国王核心困难而建立的、沉默的支撑网络。
她想象十七岁的卡尔终于端坐王座,面对沉默的群臣,指尖却扣紧扶手。
财政大臣呈上的那些冗长条款在他脑中尚未理清,目光已难以察觉地投向王座一侧的海德维格太后。
“那……就如太后所言。”
十七岁,早已不是幼主。议事厅内会有老贵族自语:“是陛下圣裁,还是太后口谕?”
她想象卡尔脸色倏白,耳根却烧得通红,年轻的后背在王袍下骤然绷紧。
面对群臣闪烁的目光,大约会有真实的痛楚再太后心中一闪而过。但这王座上的依赖赋予她的牢不可破的权柄,这与痛苦,孰轻孰重?
时至今日,卡尔十一此时还不到三十岁,已经显示出了卓越的领导才华。
作为统治者的每一天,他都在用自己强大的意志力,辅以一个绝对忠诚的小圈子,来克服神经层面赋予他的天生挑战,并最终成为了瑞典历史上那位强势而高效的“绝对君主”。
“我明白了。”朱诺轻声说,语气里没有怜悯,只有一种深切的领悟,“谢谢你的坦诚,比利。请放心,这只会让我更清楚该如何有效地在他身边工作。”
比利看着她,惊魂未定中,终于慢慢意识到,这位未来同事——或是王后——揭开这个秘密,并非为了攻击或控制,而是出于一种务实、甚至带着尊重的心态。
和那位……很不一样啊。
他僵硬地点了点头,松了口气,后背却依然紧绷,仿佛刚才那几分钟的对话耗去了他应对一场宫廷危机的心力。
朱诺转身离开,步履平稳,心中却波澜翻涌。
她触碰到了卡尔坚硬外壳下,最隐秘、也最真实的一处裂缝。
这一点,海德薇格太后用得上,她或许也用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