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群是不是只看到了大学时代那个剔透如琉璃的他,却没有看见如今他的表面已满是刮痕。
床头的手机持续发出了嗡嗡的低鸣。楼欢翻身坐起,映入眼帘的是那个近期联系愈发频繁的名字:江宇。
“有什么话不能发消息说吗?”楼欢抱怨。
“我想听听你的声音都不让吗?”江宇说。
楼欢一言不发,江宇先一步退让:“行行行,不开玩笑了。之前说的事我这边安排得差不多了,我这就把合同发过来,你签一下,之后我们就按计划走。”
楼欢抓了把头发,膝盖拢起,将下巴抵在膝盖上,头顶着被子,像一朵蘑菇,沉默了许久,他问:“江宇,我能信你吗?”
江宇失笑:“最坏不过是我骗你参加我的综艺,又掉不了一块肉,你怕什么。”
说得也是。
楼欢盯着江宇发过来的合同瞧,条款极为正常,报酬也算丰厚——本来也就该是个正常的合同。江宇这些年除了艺人经纪以外,又将商业版图扩展到了综艺节目的制作上,向他递来的是其中一个成熟节目新一季的常驻邀请。
只有这样,他才能名正言顺地受邀参加江宇公司的年会而不让陈峰起疑心,由此再给陈峰下套。
经纪公司的法务确认合同没有问题后,楼欢在合同上签了字,第二日中午便作为这个节目压轴官宣的嘉宾上了热搜。
热搜广场上偶有人提两句“这节目的出品人江宇是楼欢的前经纪人吧”,但毕竟已经是很久远的事情了,并没有多少人真正在意这一点。
然而,真正在意的人之一,离楼欢只隔了仅仅几道墙。
这天恰好是楼欢在组里少有的休息日。
楚群找上门来的时候,楼欢从杂物箱底下翻找出了江宇上次留给他的那个古怪物件。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他依旧觉得这东西冰得诡异,让他背后发麻。可放在这里也不是个事,总要把它还给江宇才好。
门铃响起,楼欢将挂坠随手摆在桌面上,楚群进门环视一周,正犹豫着自己要不要开口、又该以什么样的身份去询问楼欢工作上的决定,一眼就瞧见了这个和楼欢平日里的打扮格格不入的东西。
楼欢长得纯良,但年轻时候就偏爱摇滚风的打扮,有一阵子钟爱皮衣皮裤。如今收敛了不少,但时不时喜欢佩戴银链、皮绳之类风格粗犷的装饰,倒不曾听说他戴过什么神牌。
心里虽然觉得奇怪,但楚群也没多想,随口问了句:“哪来的?怎么没见你戴过?”
楼欢没出声,楚群疑惑地向他看过去,楼欢似乎在想些什么,察觉到楚群的视线,他笑了一下,很轻快地说:“江宇送的,说是辟邪。”
楚群皱起了眉。
我来就是想问你这个的,你怎么又和江宇有联系了。他是什么人你也清楚,这些年他的口碑你应该也听说过,当心他害你——楚群想这么说。
可他望向楼欢眼底,楼欢抿着嘴,下巴微抬,直直地看向他。
楼欢在等他生气。
楼欢故意用江宇激他。
莫名其妙。
楚群本是有些担心,想来提醒一句,虽然有些微妙的醋意,但生气却是谈不上的。但在敏锐地察觉出楼欢刻意提及江宇的名字后,他心里却不由自主恼火起来:楼欢想激他?用江宇来激他?如果不愿意接受他直说不就好了,现在是什么意思?觉得他和江宇是一种人?
“楼欢,”楚群咬牙切齿,“你什么意思?”
这话一出口,很多他不愿承认的纠结就跟了出来,连珠炮似地响在屋内:“这是他给你的?他什么时候给你的?你和他什么时候又联系上的?你为什么要接他的项目?”
楼欢没回答,撸了一把额前散落的头发,转身去翻自己的口袋。似乎是没找到想要找的东西,他“啧”了一声,拿出支棒棒糖扔在嘴里,用舌头抵在腮帮子上。
“本来就是熟人,合作而已,很正常吧。”他说。
“你少搪塞我。我又不傻,当年的事,和江宇脱不开关系吧?”楚群上前一步,握住楼欢的肩膀,“他到底是什么人你难道不清楚?”
“咯嘣”一声,糖被楼欢咬碎,他推开楚群,走到沙发旁坐下。
大中午的时候,酒店厚厚的遮光窗帘拉上了一半。沙发在明暗的交界处,从楚群的位置看过去,能看见空气里的灰尘镀了一层光,在楼欢身前浮动。
“我很清楚江宇是什么人。”楼欢很轻很轻地说,“比我愿意承认得更早。”
“当年,我不愿意让他用他那些手段,他就收敛了些。但他的公司里又不是只有我一个艺人,我知道他带别人的时候会踩着人营销、下黑通稿、会封杀得罪他的人。”
楚群张了张嘴,楼欢笑了:“当然还不止这些。我知道他和三教九流的人都有来往,有些人的背景或许还不太干净。
“圈子里这样的人太多太多了,你见过,我也见过。
“你为什么看起来那么惊讶呢?”楼欢似乎是在笑,是那种损友调侃的取笑。他的眼睛隐在映着午时阳光的灰尘后面亮晶晶的,他的声音听起来也湿漉漉的,“楚群,我们都不是大学时候的自己了。”
“江宇不是好人,但有一些我想做的事,只有他可以帮我做到。
“大概,我也不是你以为的那个好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