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枢心中百折千转,声音却愈加温和,“孤曾经说过,你是孤最信任的人,孤不希望有任何人,任何事,令你我之间生出芥蒂。如果有,孤会将它解决掉。”
温柔缱绻,徐徐相图。
那一双清眸之中,带着几分执着,似乎一定要问出一个答案。
任知宜蹙眉。
要说什么?
说她一心驱逐郓国,护灵州一方平安?还是说她曾经心悦于他?
前者不能说,后者亦不能说。
卫枢心怀天下,他看重的是整个大胤的安定,而不是灵州小小一隅。这是她与他想法的不同,无分对错,只关乎各自重视的是什么。
她不能说,因为她不敢赌。
以卫枢的才智,若他知晓她将来的计划,他会在第一时间折断她的羽翼,留她一命,困于东宫。
至于曾经心悦他的事,则是没必要说。
她心中既已放下,何必说出来徒增二人的尴尬?
任知宜眨了眨眼睛,笑得轻快,“殿下说什么呢?我都听不懂。”
卫枢静静地盯着她的眼睛,想从她眼神中窥破一二。
任知宜坦然一笑,“既然殿下说我一直躲着您,总要举出些实证吧。”
“用膳。”卫枢缓缓道。
任知宜杏眸微睁,似是有几分无语,“这几日,陈大官人介绍一些茶商与我相见,还有茶铺开张,我们需要采购茶叶,请短工,桩桩件件都要操持。”
这话一出,听起来就像是卫枢在无理取闹。
任知宜笑笑,“往后,我与林四哥尽量早些回来,若不回来,也会派人提前通知殿下,这样可好?”
卫枢抬眸看她,指尖轻轻摩挲着,眸色时明时暗。
“知宜,你以为孤会分辨不出有意和无心的差别?”
清淡的声音缓缓逸出,她浑身一僵,被迫迎视他的眼睛。
双眸若静水流深,威压深重。
她心头一凛,“臣对殿下忠心耿耿,绝无二心。”
卫枢摇摇头,“孤不是在质问你的忠心,孤是在问你,为何与孤日渐疏离?”
任知宜垂下眼睫,声音略带微哑,“是林四哥觉得臣对殿下平日里失于恭敬,臣想了想,觉得林四哥说得有道理。”
这句话似真似假。
林四从未说过这句话,不过平日里说话偶尔会流露出这层意思。
真正的理由无法说出口,只能以此搪塞过去。她笃定卫枢不会去找林四求证,因为一句随时可能被戳破的谎言,恰恰最像是真话。
卫枢轻声问道:“在你心中,卫枢这个人是什么样的?”
舍掉储君的自称,他将自己摆在与任知宜同等的位置上。
他问的是,她对卫枢这个人的看法,而并非对太子的看法,以知宜的聪慧,应当明白他的意思。
卫枢双手缓缓握紧,背到身后,指尖微微颤动。
生平第一次,他心中生出些许期待。
“殿下为人清正,心系社稷,运筹帷幄,当得上龙章凤姿,玉秀天华。”
卫枢眉间微紧,这并不是他想听的话。
“若撇掉身份呢?”
任知宜失笑,“臣以为,一个人的相貌、身份、地位、才智和性情,皆是他本人的一部分,如何割舍?”
夜色渐浓,天空中现出一弯清淡的钩月。
清辉落于沉静的双眸中,现出泠泠之光。
卫枢轻声道:“相貌可能毁损,地位可能更替。知宜,不要避重就轻,你清楚我想问的是什么。”
她当然清楚。
古人云,“以国士待之,必以国士报之。”
她之前并未察觉,卫枢才是最能洞察人心的主上,他不以金钱和地位御下,而是施以信任和情义,令人困缚其中。
任知宜长长地舒了口浊气,抬起头来,与他四目相对。
“若有朝一日,殿下不再是殿下,只是普通人,殿下清正的秉性不会变,算无遗策的才智不会变,更重要的是,曾经与我一同越过朝堂诡谲,出生入死的经历不会变。
在知宜心中,殿下是除了我父亲、母亲之外,知宜心中最为看重之人。”
卫枢望着她的眼睛。
双眸坦然,闪动着微光,宛若清泉照明月,赤诚而纯粹。
看得出来,她说的是真话。
卫枢的唇角轻轻勾起一个弧度,笑意轻淡,却光华流曳。
“你也是孤最为看重之人。”
任知宜亦心下一松,莞尔笑笑,太子以国士待我,我以国士报之。
如此,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