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见儿子一直唱反调,贤贵妃玉掌拍案,霍地站起身来,手指气得乱抖。
安王扶着她的手臂,靠坐在软榻上,“听闻父皇近来喜欢研究佛理,若母妃得空,不如学皇后娘娘在煜宁宫建座小佛堂,每日诵经礼佛,必得朝臣夸赞。又或者,儿臣再为母妃寻几盆名贵的兰花,母妃每日侍花弄草,心情也能闲适下来。”
“你!”贤贵妃不敢置信地看着他,“你这是什么意思?”
安王别过脸去,沉声道:“母妃与世家之间的牵绊太深,对儿臣并无益处。如今儿臣有景相和应国的支持,未必不能与太子一争。儿臣虽然不赞同太子的做法,但是有一点他说得对,一味地倚仗世家的力量,只会令世家做大,威胁我卫氏江山。”
“好。”贤贵妃冷笑道:“你现在翅膀硬了,开始忤逆母亲了。”
安王转过头来,定定地看着自己的母亲,“母妃,无论历朝历代,后宫皆不得干政。”
贤贵妃双眸一颤。
不知从何时起,他这个儿子开始变了。
安王双眸阗黑,“母妃动用到这群人时就该想到,他们效忠的人是儿臣,若他们忠于儿臣的同时还能被其他人所驱使,我要他们有何用?”
“咕噜……”
贤贵妃轻颤的手渐渐垂下,海棠紫铜手炉摔落在地上,洒落出一地的炭灰。
她的儿子在告诫她,不要再干涉他的决定。
他真正介意的不是她派人刺杀太子,也不是担忧事情败露,而是因为她动用了他的力量,令他感受到一种“侵犯”。
— — — —
破庙里,点起篝火。
就着火光,任知宜捧着账册,细细翻看。
“这账册有何不妥?”卫枢挨着她身边坐下,问道。
她指着其中登记的一笔,“其他的记录都很清楚,只有这几笔我看不明白。若这个数字代表私茶的价格,旁边画出的圆圈和圆圈里的数字又代表什么?”
卫枢亦不解,“等我们拿到万家庄的账册,便能明白。”
任知宜叹道:“可惜,咱们身份已经暴露,不能再回关州。”
“誊写的账册已快马送回京城,”卫枢道:“一旦父皇准许查抄万家庄,一切就会水落石出。”
破庙里面四面透风,冷得有如冰窖,任知宜一边就着篝火烘手,一边笑道:“陛下自然愿意,眼下国库不足,查抄万家庄的私财可立解税赋之忧。怕只怕,这件事牵连太广,若是江南三道六成以上的官员都牵涉其中,后续的事便不好办了。”
卫枢解下披风,披在她身上。
笼罩在淡淡的青松木香味之下,任知宜不自觉地挺直脊背,身子僵了半瞬。
“我不冷。”
卫枢按住她的手,语气不容置疑,“披着。”
一阵冷风窜进庙里,吹得火苗乱窜,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动。
任知宜没再拒绝,拿了一截枯枝,将燃烧的木柴拨弄到一旁,好避开风口。
“知宜你说,大胤还有没有好官?”卫枢轻声问道。
这句话,是在问任知宜,也是在问自己。
他曾看过关州刺史尚鸣的政绩单,初入仕途时在贫穷的帉县做父母官,也曾兢兢业业地为百姓修过桥,为流民施过粥,只可惜后来还是变了。
任知宜沉吟片刻,“若自己身边之人皆清正廉明,官员便容易向好,若身边之人做尽坏事却步步高升,即使是品行高洁之人也很难坚守本心。人性哪里经得起考验。”
“蓬生麻中,不扶而直。”卫枢缓缓道。
“不错。”任知宜道:“吏治不清,就会有无数像尚鸣这样原本心存抱负之人愤愤不平,最终堕落成比之前的贪官更贪的官。”
“接下来,我们去哪儿?”
卫枢想了想,“我们先在关州附近的村落里避一段时间,等陛下的诏令下来,我们再回城。彦月公主已登基为女帝,相信你很快就可以官复原职。”
任知宜不以为意地笑笑,生死关头走了一遍,她哪里还会在意正六品的待诏之位。不过彦月公主一事还是大大出乎她的意料之外,很难想象那位冰肌玉骨,娇纵柔弱的女子会成为一国女帝。
“殿下为何改了主意,不去柳州了?”
卫枢从怀中取出一支短箭,“这是离开祈山时我顺手拿在怀里的。”
“这是……?”
任知宜欲将短箭放在指间摩挲。
卫枢见状,慌忙握住她的手,“别碰!箭上有毒。”
他又继续道:“我问过林四,他说,上山时没有见到身带机弩之人。”
任知宜双目凝肃,“殿下怀疑射出暗箭之人是南衙卫神机弩营的人?”
“两支短箭由祈山东南方向射出,以短箭射程之远,透穿树干之威力,非南衙卫的神机弩不可为。
南衙卫的神机弩营由中郎将严风一手创立,营中百人,个个身姿矫健,善射机弩,扣弦之时快如闪电。自从严风被革职之后,神机弩营也被解散,那些营中兵士不知去向。
“若真是他们,不会不认得殿下的模样,除非他们是有意刺杀储君。”任知宜心中隐隐跳出一个名字,欲言又止。
“你我之间,不必忌讳。”卫枢看出她犹豫。
任知宜道:“我怀疑安王。”
“何以见得?”
“莫千山原本就是南衙卫中人,是严风的左膀右臂,既然他能效忠安王,神机弩营的营卫同样可以。最重要的是,若殿下出事,最大的获益者就是安王。”
她继续道:“若真是安王,殿下不能再露面了。”
“你也不行。”卫枢轻声道:“安王之前通过彦月公主之死陷害你,显然是有人授意,我也不能让你冒险。”
“我们须躲几日?”
卫枢望向庙外漆黑的夜色,缓缓道:“大概□□日吧。”
□□日后,京城那边的消息差不多就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