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连几日,她每日卯时去吏部衙署,夜里宫门下钥才回。
这夜亥时,她回到东宫,发现卫枢正在等她。
未曾料到卫枢在她房里,任知宜怔了一瞬。
她上前见礼,“殿下。”
他身旁的方案上,放着一套翠色烟罗流仙裙。
“明日暂且将吏部的事搁一下,陪孤去趟长公主府。”
任知宜瞥了一眼那件流仙裙,广袖高襟,绣纹繁复,金丝凤尾缀边,极为精美华贵,即使是宫中最出色的绣使来做,也不是几日便可制成的。
明日的赏花宴,除了彦月公主,京城达官勋贵家的适龄女子皆会到场。太子的意思是要令她不穿官服,高调随行。
“殿下是否听说,这几日安王推掉政务,日日伴于彦月公主身侧。”
卫枢淡淡道:“安王有意与彦月议亲,孤却不想。”
“宫中传言,公主与安王相携相伴,宛若一对璧人。”
任知宜顿了顿,又道:“明日赏花会,殿下与安王同时出现,所有人都在等着观望彦月公主的态度,殿下准备要如何对待彦月公主?”
卫枢道:“你觉得彦月公主是个什么样的人?”
任知宜想了想,“我见到的她,冰肌玉骨,娇纵柔弱,是位天生的公主。”
“这一任的应国国主名叫支介,他不同于他祖辈的绵和软弱,是经历一场宫廷政变之后登基的。多年来,应国百姓信奉成教,成教地位极高,可是支介在位的这些年,联合伊柘,成功架空了成教大祭司的权力。这样的人,会放任公主凭她自己的喜好嫁到异国?”
任知宜走到书架旁,翻找出一卷书册。
指尖顺着书页上的墨字划过,声音随之而出,“胤应两国最近一次的和亲是宝历九年,也就是七十年前。以这些年应国的状况来看,他们早已不需要通过和亲寻求大胤的支持。可是暗卫也说过,应国国主极为宠爱彦月公主,几乎到了有求必应的地步。”
顺着她取书的动作,卫枢瞥见放在书架最外侧的另一本书。
书脊上有几道折痕,一看就知道是被翻阅过很多次。
《南州志》这本书是他亲自找来的,几日前才送给她,卫枢以为她近日被吏部的琐事缠身,根本无暇翻看,没想到却像是已看过很多遍了。
“桄榔……”,窗户被屋外的冷风吹了下,冷风从缝隙里钻进来,任知宜禁不住“阿嚏”了一声。
卫枢忙紧了紧窗闩,唤孙公公进来。
“将孤房间里的银炭都送到这里。”
太子的寝卧并不比这里暖和,孙公公私心里不愿意,正要开口规劝,骤然收到卫枢的冷然一瞥,连忙闭嘴,领命而去。
外面天寒地冻,添过银炭的房间暖融融的。
二人围坐在书案旁边,继续说了些朝廷里的事,不知不觉已到亥时三刻。
博山炉的烟气袅袅而升,绕于身侧。
卫枢淡淡出声,“你似乎对那本《南州志》很感兴趣。”
任知宜笑笑,“南州素来是大胤的流放之地,朝野闻之色变,臣想了解一下真正的南州到底如何。”
卫枢道:“南州地远贫荒,潮热濡湿,之前成恩伯次子酿下秋猎祸事,承恩伯一家成为庶人,只得跟随被贬的方仲去了南州。听闻刚到南州的第二日,承恩伯就自尽了。”
任知宜微叹,“照这本《南州志》所写,其实南州并非大家所想象的荒蛮不堪,那里山水明秀,土质肥沃,瓜果繁盛。若是承恩伯能抛却心中的包袱,扎根于南州,未必不能过上平淡安康的生活。”
“他生来显贵,自幼长于京城。对于他来说,南州太远,远得让他看不到回家的希望。”卫枢道。
任知宜不以为然,“人生不知归处,京城未必就比南州好。”
卫枢眉动,“你喜欢南州?”
烛火摇曳,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任知宜笑笑不语。
《南州志》中写着,“州东南临海,向南行数百里,为海之峡部,风急浪湍,水击数丈,渔舟尽覆,越此奇险之地,方平顺开阔。”
韩少初说,他们韩家已经找到出海的路,正是《南州志》中记载的这条路,只不过书中写得还是不够详实,韩家先前已派人走过很多次,终于摸清了这一奇险之地的规律。
她听说后心潮起伏。日日周旋于这朝堂争斗之中,她都快要忘了,自己当年的理想是踏遍千山,万里行商。
可惜,云门镇的案子还没有眉目,还有她与郭嘉的约定……郓国狼子野心,与大胤迟早一战,她留在京城,方能襄助郭嘉。
出海一事,不知要耽搁到几时。
想到这里,她怅然笑笑。
当着卫枢的面,她顺手将《南州志》搁于书架的最里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