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宁会揭认真的脸色,童藤本来想笑,笑声出来,才发现变成了无比沙哑难听的声音。
“不可能。”他艰难地说道,“我们家的山有那只妖留下的领地圈定在,别人根本进不来。”
“是,你家的山是没事。但据我所知,山里现在只剩下你的爹娘了吧?一个重病不起的猎妖人,和一个毫无灵力的普通人,都在家里等着你们在外的四兄弟一起回去。童公子,我现在说的不是一个两个人,是猎妖世家!这个猎妖圈子里的领头旗主心骨!彻底没了!”
童藤几乎失声。一个最可怕的可能性此时从他近日的成堆噩梦回忆中浮现凸显,实体化成镣铐枷锁加在他的全身之上。
“童芜……还有大哥,童萝,他们都,都死了?”
等待宁会揭回答的时间仿佛凝固成蜡油,堵住了童藤的鼻孔和毛孔。
宁会揭一愣,道:“哦,那倒没有。”
童藤差点腿软下去一头栽倒。但他现在更想活撕了宁会揭这个说话说半天说不到点子上的人。
他现在有点怀疑这套话术是不是妖七给他培训过的,否则怎么一个劲地往制造噱头骇人听闻的方向来吓唬自己?
然而正是趁他吓出一身冷汗脱力的瞬间,宁会揭直接将都烟子的上半身从童藤手里抽出来,死死地护在自己身后,道:
“童公子,我本来想等一起上路后边走边说,但看你这么拎不清,我只能直接说了。”
“我拎不清?”童藤左手已经蓄势待发了,灵力徘徊在手心处就等着重拳出击。
然而看不到灵力的宁会揭显然不会被此处细节恐吓到,他严肃道:
“童公子,你出身猎妖世家,自然比我这个只能道听途说的平民百姓更明白,猎妖世家对猎妖圈子来说,是数百年来不倒的脊梁骨,骨在魂在,骨没形散。早在三年前满家就已名存实亡,五角缺一;清侨城那场地震,更是直接把其余四家都扯进去了。你恐怕还不知道,你的大哥和三弟,还有你们其他的熟人,其实在地震之后都在宁阀等人接应下去了满月镇。你知道满月镇的具体地点吧?和王都就一海之隔。”
此时,都烟子慢慢从鹅妖背上爬起,支着上半身看着宁会揭的背影。
宁会揭浑然不觉,继续讲道:
“而王都和满家之间的这片海,其实一直以来都是朝廷豢养一条海蛇妖的地点。说到这你应该也明白过来了,海蛇妖怎么可能不知道自己的领地附近有这么一大家族的人类?海蛇妖其实早就叛变了,满家的秘密不止栖茔花。”
童藤的眼睛眨了又转,闪烁不定:
“你是怎么知道这么多的?”
“妖七在你们从清侨城分开前,就告诉了我这些。一开始我人都听傻了,以为自己是被打出幻觉了。但现在,在我到这片悬崖底下接到你们之前,从地下集市行进来的这一路,消息已经全面传开了。五月廿五晚,朝廷的豢妖部拔除海孽,歼灭海蛇妖,以及……”
宁会揭说到这儿,看着童藤此刻的脸色,其实有些害怕了,硬着头皮说道:
“以及童家当代家主童苏及其带领的散勇乱众。官方布告说他们助纣为虐,是煽动海蛇妖反叛的罪魁祸首,在此次战役中均被先前缴获的满家灵器天笑弓给射灭于海底,但由于海域辽阔海流汹涌,目前还没找到尸身。”
说完,宁会揭似乎是出于安慰童藤的心态,又补了这么一句:
“只是生死未卜,不是确定死了,毕竟妖七之前跟我说过,好像海底有什么类似秘密隧道的珊瑚礁什么的?总之我敢跟你保证,他是一定留有后手、不会让他们死的。哦对了,而且当晚似乎还有参家的影子家主参域,就是那个扶持自己弟弟做家主但自己掌权的那位。他的情况也没好到哪里去,听说他施放灵力的惯用手已经彻底废了。就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朝廷那边倒是没直接给他和他家定性。”
童藤咬着牙一字一句说道:
“我用你跟我介绍他?”
“哎对对,你们本来就是同代的老熟人,我糊涂了。扯远了,继续说其他两家。司家家主更不用说,之前还砸了清坊的花信间,虽然事后赔了,但这毫无疑问也是挑衅官统,早就被盯上了。我听说在他出游期间,司家已经被迫连夜转移了好几次,到现在整个家族竟然都不见踪影了。”
“至于万家,虽然之前是和清侨城等之后的一揽子事无关,但现在调查清侨城地震的官方竟然从废墟里挖出了他们家的祖传灵器合心盾!豢妖部那群人真够厉害的,听说挖出的当天夜里他们家就被找到了,现在两方人正在僵持,外面的人暂时打不进去,里面的人也别想出来。”
后面的话,童藤总觉得耳熟得紧。有一种日思夜想生怕发生但最终果然应验的感觉。
此时肚内的饥饿感又像烬中余火般反扑上来,烧得他头裂心焦。
他抬起头,茫然地环顾四周,看看周围,自己怎么一直没注意到呢?
明明早就醒来了,却一直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却不曾多留意周边的环境发生了什么变化。
他现在早就不在家里的十七座山里了。
也早就看不到山边的日出日落了。
他抬着头,慢慢地转着圈,看着旁边灰黑陡峭的崖石,石头缝隙里有看不清全貌的杂草,头顶似乎有阳光,但只能照在离自己头顶很远的地方。
于是他眼见那山石和野草向自己一瞬一变地压近,到最后天地掐合,万物闭眼又惊醒,自己的意识也上升到空中,看着自己的身体表情麻木地质问宁会揭:
“你拿什么跟我保证,他们,一定没死?”
“因为他之后的计划,必须用到这群人。按照我对他的了解,有用的东西一定会留着。我现在还活着,就是最好的证明。童公子,我存在的意义就是确保你和道长都活着,并到达王都。”
童藤又看到自己的嘴一张一合:
“你又怎么知道,他告诉你的计划,就一定是真的?”
宁会揭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因为我没得选了。只能选择相信。”
又是这样。又是这样。
童藤又陷入一片黑暗了。只是这次很安详,无梦侵扰。
宁会揭看着不知是承受不住打击还是饿晕的童藤,喃喃自语道:
“我都说了先上路再说吧。连干粮都不给我机会掏出来。算了,省事了,正好一起搬上去,嘿咻……啊?!!道长你什么时候清醒的?吓死我了。”
都烟子置若罔闻,自顾自问道:
“那两个人呢?”
“哪两个人?”宁会揭有些不解,但手上拖拽童藤的动作没停,加上怕都烟子又犟闹起来,嘴上赶紧先把自己知道的都说了,“我不知道你们这一路是怎么走的,妖七是在千湖垆村庄时就告诉我该在什么时间到达什么地点,中途他会给我埋东西,我找到了才算了没走错……多亏大白鹅鼻子灵啊。结果刚到这里,就看到你们俩从悬崖上头朝地地掉下来,我赶紧骑着大白鹅去救你们,啧啧,可真是千钧一发啊!还好大白鹅这几日奔波劳碌,身体轻盈敏捷了不少……”
都烟子后面似乎都没在听了,打断问道:
“他有没有跟你说过,司游和司初会不会去王都?”
“会。”宁会揭斩钉截铁地说道。哪怕他其实不知道答案。
废话,这种时候但凡有一秒犹豫,简直就是对自己之前费半天牛鼻子老劲努力的抹杀!
都烟子坐直身子,将拂尘塞到道袍内侧前顺便捅醒身下的大白鹅妖。
“上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