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确实该好好笑一场。这些人跟你一样嘴臭,等下禁闭结束回牢房关在一起正好臭味相投。”
金吉笑音渐收:“哈?所以我说新来的真是搞不清状况,我那个牢房小得都多躺不下半个人了,里面除去我可是足足有……”
“八个。”
驯妖人的嘴角越发上扬,被笑容带起的面部肌肉在黑暗里隆出条条块块的阴影。“你的八个同室狱友和他们的八只妖宠,全死了。”
金吉的笑纹渐渐收拢,鼻尖上原本被拉宽扯长的蓝色刺青缩回原样,圆状外形上多刺的边缘恢复成一个个又小又尖的点。
“什么?”
看着他如堕深渊的表情,驯妖人不免觉得好笑:“这不正合你心意?簿册记载,你本来就是因为牢狱内饭菜不足,同室人难熬饥饿、想要吃掉自己的妖宠时被你阻止殴打才被关禁闭的。你被隔离关起来后的当晚,他们就动手捏碎念珠了。”
“结果呢?哈哈,竟然因为无法排解消化自己妖肉里的毒素,全死掉了。不过他们这些蠢货,不被毒死也得被处刑而死。朝廷虽然为了维持那些忠心耿耿的妖宠的状态,将你们和它们关押在一起,但妖只能是妖,人也终究是人。穷途末路之际,主宠情深这种平日吃饱喝足的戏码,还是早点下台吧。”
牢房外人的一席话,听得牢房内人无言张目。
尤其是童苏。他想到了远在千里之外,被他从大海带到深山里的海鳗。
他悄悄将手伸进内兜,反复确认海鳗的念珠还是温热的,渗汗的指尖一遍又一遍感受念珠内流淌交错的一人一妖的血滴与灵力。
妖作了人的妖宠,人便对妖有了绝对的控制力,灵血结合之后,其任何波动都能被立刻感知到。所以童苏才放心将爹娘留给海鳗照看。
当然,世事无常,不管是自己的生死还是家中的安危都难以预测。若他此行真回不去了,他也会在最后一刻捏碎海鳗的念珠,绝不会让爹娘独自面对一只山中的无主妖。
还有一方面,那就是如果局势危急,他家也被朝廷找到围困的话,死掉的海鳗也可以作为储备粮……
童苏是游猎各方见多识广的人,自己不但见过人吃妖更吃过不少妖。虽然李现道也警告过他,但他福大命大,再加上只吃处理过的妖,这么多年下来竟然真没出过一次事。
可眼前所见所闻,无疑是给他当头一棒——是啊,不出事当然没事,可出事了就是百分百无可挽回的概率。
自己怎么能这么蠢?!
他只能安慰自己,自己家的山多,有许多野草野果可食——虽然让自己的老母亲攀岩爬树显然不太现实;以及过去三年,娘对海鳗的态度明显比对自己好多了,就算海鳗真死了,她应该也不会在黯然神伤后直接架柴生火把它做成烤鳗鱼……会吗?!
童苏后槽牙都快咬进牙床了。归根结底,此刻最令他窒息的并不是以上种种对未来的不安,而是对自己的失望。
为什么这么多事发生后,自己还是这么想当然?!
“大哥……”童萝担忧的小声呼唤将童苏拉回双脚后跟钝痛的现实。
“怎么了小萝?”
“我觉得关清之真的快不行了……如果再不救治,他可能真要死了。”
童萝的声音像被拧到极限的抹布,干巴巴的表象下,褶皱缝隙里全是潮湿。
与此同时,栅栏外驯妖人的话并没有因为金吉的崩溃而停下,他开始点起了数。
“一、二、三……七,八?喂,坐着的那个,为什么用手遮住躺着的那人脸?这人死了?”
童萝一直将手挡在关清之露出的半边侧脸前面,面对问话无动于衷:“饿晕了。”
童萝怕关清之的脸被人看到,童苏更害怕童萝的异瞳双眼被驯妖人察觉。
自己刚刚只顾着藏起过分惹眼的以邪刀,却忘记了清坊事变后、按照朝廷对猎妖人的围住堵杀,猎妖世家之人的外形特征恐怕早已化为无数张漫天雪花般的通缉令画像。
尤其是童家的异瞳双胞胎。
又是这样……为什么自己不能够再多想一点……只会走一步看一步呢?!
一滴冷汗从童苏的耳后滑过。他的眼睛死死盯着栅栏外驯妖人的一举一动,像一只半边身子已经黏在蛛网上的苍蝇用复眼看着不远处趴伏着的蜘蛛。
驯妖人似乎被童萝敷衍的态度和刻意挡在前面的手吸引了注意力,不满地发出一声介于“啧”和“嗯”之间的语气,往栅栏处更靠近了一些。
童苏的瞳孔随着他步伐的靠近越发收缩。
是要看清昏暗里童萝的瞳色吗?
还是说他已经发现了,只是在寻找更适合出手的角度?
不,应该不会在这里动手。等下会装作若无其事回去禀告上级吗?
这里是地下,更是王都,是一个人生地不熟只能任由朝廷中人带领他们穿越粪坑来到牢房被困的危险地方。
辛须尝的脱困承诺到现在还没有兑现。恐怕之后也很难兑现了。
童苏下了决断。
自己现在的位置,离以邪刀仅两步之遥。召唤出鞘只需数秒。
但是……童苏咬牙。哪怕只是几秒,这几秒会不会来不及?
自己实在是承担不起了。
苍蝇挣脱了一条腿。蜘蛛已经开始慢慢地爬行。腿上绒毛与网丝摩擦的声音像刮着人的心尖,一颤一颤。
整个牢房都陷入了安静,再没有一丝多余的灵力波动。
“啊!!!”
突如其来的暴怒大喝声不仅差点把童苏和以邪刀一起送走,把周围其他人的身位全改变了,更把凑近的驯妖人原本因闻了太久屎味而有些麻木的鼻子吓得一暖。
血花美丽地溅在漆黑的栅栏上。嵌在雪白门牙之间的鼻头肉往外滋着余血,像块在潮汐起落间受压排水的海绵,将尖叫不断释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