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起都烟子以“片”为刺破击穿的单位,宁阀是在以“点”为穿透的层级,一点又一点、一层又一层地将形状各异的叶片串联在一起。
看到这里,仙元子的视线焦点从那根即将刺破全部叶片的针上移到一旁紧张且专注的都烟子脸上。
都烟子比谁都更知道自己即将输掉这场比赛。但作为一个小孩,他脸上比起失败的不甘和沮丧,更多的是好奇和探索。
仙元子看到,都烟子的眼眸里,此刻只剩下了飞针行走的路径。这些路径在他黑白分明的眼中留下了若有若无的金黄色痕迹,闪烁明灭。他看到了徒弟通天眼第一条符咒的雏形。
心与念平,念与风齐,是以御风而飞,伴雷而行。
这是符箓门的高阶符咒御风咒,但每个弟子入门的第一条就是学它。不是学如何立刻踏云弄风,而是学如何保持排浊自清。
仙元子盯着都烟子,司游盯着仙元子。
没错,就是这样。多看两眼孩子,心就多软一分,想死的念头也会少一分。
作为有过许多孩子的司游,他比谁都更清楚,一个聪明乖巧的孩子有多招人疼和怜。
司游有很多孩子。但只有一个天赋异禀的司初。他的孩子中让仙元子知道的,也只有司初一个。因为其他的并不重要。
有了初儿,他终于有了可以广而告之的“司家独子”,也终于可以放下一桩重担,将自己的全部身心投赴到其他重要的事上面。比如收编纳用符箓门。
仙元子,赶紧醒悟过来吧。司游将粘在嘴角的一小片浆果皮舔进嘴里,反复咂摸过后才咽下。
两个月了,还没想明白吗?你和你徒弟真是一脉相承,两个人都看不到自己的天赋在别人眼里的璀璨,也毫无察觉自身的天赋不该仅被用在穿树叶、烤蛙妖这等微末小事上。别让眼睛只盯着脚边的东西,看看上面,看看上面——
蛙妖的鸣叫忽然变得无比响亮,跃水腾空,交织覆盖了大半边天,像夏日傍晚的乌云一般迅速从天际升腾而起、往众人头上袭来。
于是司游终于看到仙元子抬起头。他仰视上空的侧脸苍白得像乌云间隙漏出的一线白光,看上去随时都会被云层吞没。
都烟子也猛地抬起了头,眼眸在抬头的一瞬间符咒消失、变为全白。
“怎么会……为什么会……”仙元子的声音被嘹亮蛙鸣淹没,震惊、愤怒和不可置信统统被溺没其中,只剩下传到司游耳里的恐惧。
“发生什么了!”司游心里其实已经猜到了,但他会好好地配合演出到最后一刻,直到千湖垆这出戏完满收场。
仙元子听到他的问话,第一反应却是扭头到相反方向、看着不安站起的宁会揭和宁阀。
“又有人在喂食蛙妖。”
宁会揭的脸上也同样浮现出巨大的讶异和不安,但并没有仙元子身上强烈到几乎化为实体溢出的惊恐。
“是清坊的人来了吗?”
他问完这句话,立刻感受到本就沉重的空气里几要析出丝丝缕缕的微妙、化为丝线捆缚住每个人的嘴,将嘴唇下的红色勒紧爆出、变成召雨蛙妖红珠般的眼球掉落满地。
司游看到,看着宁会揭方向的仙元子,眼神忽然向下抖动了一下,大概是看到都烟子了。随即他便立刻强制冷静下来,将破碎的嘴唇重新拼回,面无表情说道:
“没有。”
即使是不懂灵力、不通术法的宁会揭,此刻也终于醒悟过来。他张大嘴,似乎是想在泛涌没过头顶的惊惧中呼吸,但下一个眨眼,始终陪伴在仙元子身边的司游就看到那张好不容易合拢嘴巴的脸变成了另一个人,正在冲他们大喊大叫。
“你这是什么话?你家才死人了呢!哪来的野路邪道,滚远点!”
这次即使宁阀的父亲在旁边站着充当保人也没用。每户被他们上门叩问的村民,都是一样的激动,一样的假。
也许是已经拜访了不下五十户人家,司游看到仙元子这次没有像之前一样或沉默、或致歉离去,而是直接说道:
“善信,我之前帮你家孩子捡过他掉到稻田里的一个竹哨。我想见见他。”
原本听到前半句、脸色总算有些微缓和的村民,被仙元子开门见山的最后一句立刻整得应激,几乎是咆哮道:
“你什么意思?咒我家孩子死?!你……”
村民的脸依旧保持着往外喷唾的扭曲状,但不再有声音发出,连呛气咳嗽声都无法发出,只能用手摸摸自个儿喉咙,感受自己脖颈上的血管突突往外跳。
看着面皮渐渐蔓延上青紫色的村民,知道司游干了什么的仙元子只低声问道:“你做什么?”
司游没看他,只看着村民,脸上摆出温和的笑:
“你看看天。天马上就要黑了。没时间一家家问过去了。”
他紧接着的一句话彻底掐灭了仙元子还想说什么的念头。
“天黑以后,往稻田里倒东西更方便了。你不可能用雷电照亮每家每户的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