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蚁患?满宫上下,就属我们化谷殿蚁患受灾程度最轻微,你连化谷殿的基本情况都没搞清,就敢指指点点?供史殿当时是怎么许你入殿的?”
石寇带着怜悯的表情轻蔑答道,这人是刚来宫里的吧,真是个愣头青。看来供史殿那边的确如众人所说是个宽仁待下方便偷懒的好差所,送出来的人都这么没大没小甚至敢和仆役首顶嘴胡说好几个回合,要不自己之后想办法调去那里?
没想到晏琢带着更怜悯的表情回望他:“你是刚入宫,还是刚来供史殿?”
“什么?”石寇一愣,旋即暴怒。自己入宫可是有十多年了,即使是被罚到供史殿做差事也有至少半年了。
他目光闪烁道:
“我说,你是仗着自己有灵力,所以到处张扬头角、以期某天被大人们发现好一举拔擢?仆役首,我石寇不是挑事的人,但此人出言狂妄、目无尊卑,如果只是把他赶回供史殿,实在是折了我们化谷殿的面子!您一定要申请处罚他!”
晏琢懒得理他,扭头继续观察小仆侍身上的蚂蚁轨迹,说道:
“处罚?如果顾仆役首一定要处罚我的话,那也请带上比我早来化谷殿、却连殿宇内部早已成为蚂蚁巢穴都不知道的这位。”
“你在说什么?化谷殿内外就偶尔有几只蚂蚁路过,别说比起其它殿宇了,就算放在平常也是再正常不过的现象了。谁能保证一块住人的地方没有一只蚂蚁?!这可是蚂蚁啊……”
石寇说到最后,原本理直气壮、将期待眼神投向顾圆的他,在看到其面色后忽然丧失了信心,声音骤然变小近于无。
为什么,为什么现在仆役首还不动用自己看不见的灵力,凭空把这人踢出殿门外?为什么她脸上甚至出现了一种隐瞒已久的事实被人戳穿的尴尬愤怒的表情?!
晏琢继续用像自言自语的语气说道:“后浣庭的井口木辘轳都中空了,蚂蚁们从侧面的小裂缝爬进去、在里面做了窝;更别谈砖瓦木梁的连接处,白天时我全探了一遍,被里面磅礴的气息吓了一跳,还以为里面藏了几十个人的呼吸进出。你们说,这得是多少蚂蚁啊?”
顾圆深吸一口气,不准备继续让他说下去。晏琢听到身后传来的快步靠近声,陡然转身过来、伸手前探,手心上悬浮着用无攻击性的灵力包裹住的数只蚂蚁。
“仆役首,看,这些蚂蚁抱着的是什么?”
顾圆冷漠道:“屎。”
同时,她原本垂下贴在身侧的手掌处也开始暗暗蕴起灵力。化谷殿其实受蚁灾严重这个事实,只有她和新夜香尉知道,她们俩也不打算再让第三个人知道。没想到的是,供史殿送来了一个不懂规矩、嘴巴更比棉裤腰松到处嚷嚷的新仆侍,让事情变得完全不一样了。
晏琢看着她如临大敌的表情,咧嘴一笑,此时此刻的他忽然体会到妖七之前喜欢故弄玄虚、一步步铺垫诱问的心情。确实很解压。
“那你知道它们为什么收集屎吗?”
顾圆看到这种嬉皮笑脸、半天才切入正题的风格,心底便蹭地涌起无名火和不好的回忆。
“宫内规矩千千条,说到底只有一条。”顾圆沉着脸,面色可怕到本来在一边看戏的石寇都有些害怕地移开视线,“那就是绝对服从上级的命令。我不是主子大人,但你也绝对没有权利用问题来回应我的命令。大人们现已就寝,她们歇息后,化谷殿便由我负责,不需要一个供史殿送来的仆侍指指点点。现在立刻,离开。”
没用滚字是顾圆最后给供史殿的一点面子。
晏琢眼见着快玩脱了,微微一笑,道:“你还是把手里起势的灵力用来和我一起捣毁蚂蚁们的总巢吧。一看你小时候就都呆在屋子里,不爱在外边玩沙子,也没怎么近距离观察过蚂蚁吧?”
什么?顾圆明显怔愣,掌心中的灵力都因为心绪不稳而明灭闪动。
晏琢收敛神色,严肃道:“蚂蚁们不以粪土为食,但它们会收集干燥的粪便用来建筑加固巢穴。我在探测化谷殿内部蚂蚁的行迹气息时,发现它们一直在不停运动,完全找不到哪怕一处能令它们暂时停歇的地点,这恐怕也是化谷殿蚁灾一直未被遏制的缘由。蚂蚁用来产卵繁育的总巢太过隐蔽,无人能找寻到。哪怕是有灵力的我们也一样。”
我们?谁跟你是我们?顾圆冷笑道:
“既然你头头是道,那你倒是说说,怎么通过搬运粪便的蚂蚁来找到它们的老巢?别跟我说是一直盯着它们的行迹看,蚂蚁能爬进孔洞,你也能爬进去?也别跟我说可以标记蚂蚁,这招我早试过了,它们总是在中途就交接棒、换蚂蚁继续运输,根本没法从头追踪到尾。”
果然,顾圆看到晏琢脸上露出为难的神情。还以为有什么高见呢。
既然如此,还不快——
未待快压抑不住的顾圆说出那个字,晏琢识别出她情绪即将爆发的时刻,卡在那个点前,淡笑道:
“我有办法。”
还没等顾圆发问,停顿片刻的他继续说道:“但不能让你知道。”
“哈?”顾圆和石寇同时发出声音。满脸糟污的小仆侍则一如既往的安静,静静地睁着一双溜黑的眼睛看着眼前发生的奇妙一切。
顾圆本想呵斥的嘴张到一半、在看到晏琢的表情后,一股强烈的不安和莫名的熟悉感忽然从她心底涌现,交织混合成化谷殿后日夜不息的湍急海流,在她心里澎湃汹涌。
晏琢紧盯着她,道:
“不光如此,你必须带我去见夜香尉——得是新的那个。我虽然只是一个供史殿出来的仆侍,但在其位谋其职,如今站在化谷殿的庭内,我就把化谷殿当作我心内的第一位,也有权利向殿司头首献策献力。”
权利?你在王宫里谈仆侍的权利?
但凡是一个合格的仆役首,听到晏琢的这番话,恐怕都会毫不犹豫地将其反捆起来送往受刑处。
所以顾圆微仰起脸,冰冷地说道:
“若你之后说不像样,当心连个囫囵样都剩不下。”
晏琢开心地笑了:“好。多谢仆役首。”
毕竟自己早就没剩下了。这波没有成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