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过,枝叶海马妖即将化人形,所以要准备比之前更好的食物给它。”
童芜盯着戚来磷看时,戚来磷惊悚地发现,他没有对自己施加任何灵力封锁声音。自己只是单纯被他看着,就已经无法发声了。
“我不知道海平侯是何时收养这只枝叶海马妖的,也不知它是否卡在化人的关口许久。但我亲眼见过大海里的妖突破妖形化为人,其中的关卡并不在吃多少人,而是在于能否掌握人的活气。如果我没想错的话,它一直以来只吃最精细烹饪的人肉,连稍有危险的活妖饲饵都没接触过,对吗?”
童芜没察觉到戚来磷的恐惧,更没发现自己在过去三年与洪覆的朝夕相处、无数次四目对视中早已将眼神磨成了远离人类的形状。他只继续诚恳说道:
“我知道,让妖吃人是最快补充人的活气的办法。但补充不代表掌握,就像一个虚弱的人可以吃无数珍贵药膳大补特补,但若其本人体质一直不好转,吃再多药膳也不过是流水漫体,来去了无痕。必须让枝叶海马妖自己在实战中懂得,能够令它突破化人的‘活气’,其实不过是一次次生死之际对于生命的贪婪和珍惜。”
戚来磷听到最后,喉头一动,总算能自如说话。他咳嗽一声,将刚刚短暂产生的恐惧咳到童芜脸上,继续保持他最开始驾轻就熟的不屑:
“你这话什么意思,让王爷最宝贝的妖宠去和人还是妖殊死搏杀?它哪怕掉一块皮屑,你的人头下一秒就要变成桌上这盘菜——不,你皮太糙了,这种饱经沧桑的食材连给它做小吃的资格都没有。”
“我能做到。”
“做到什么?小吃?”
“不是。”
童芜的余光装着那盘如水晶般折溢光芒的水晶人肉脍,眼瞳之上浮现出类似他灵力的色彩。
“我能保证让枝叶海马妖在不受伤、不用吃人肉的情况下,顺利突破化人。”
说着,他右手摸到盘沿,接着双手端起举到二人的脸中间,道:
“给我一周时间。若做不到,我愿以身折过。”
“你想不想当鱼食是你的事,”戚来磷被水晶脍之上那对翻腾着更诡异莫测色彩的眼神呛了下,眨眨眼睛后,又恢复原状,仿佛只是自己眼花,“但我看你脑子是真跟鱼一样、半点不记事。说了你连当盘中餐的资格都没有。”
停顿片刻后,他沉声道:
“三天。我只给你三天。若不成功,下场如你所愿;若成功了……”
童芜此刻又仿若野人开智般、眼神从过分的执拗切换回无可无不可的温和:
“若成功了,也是在您指导下、我遵令办事的结果。能够助您一臂之力,为王爷排忧解难,是我的荣幸。”
最后,他又不放心般,多加了一句:“只求日后能让我继续有机会在这里,为您和王爷效力。”
还真是个禄蠹。戚来磷此刻倒是放心许多,真是利令智昏啊,一个人对前途的追求竟然能纯粹到令自己都害怕的地步,也算是长见识了。
“行。”
---
“你行不行啊?”顾圆对晏琢怒目而视。被捎带上作为解说材料的小仆侍站在一旁瑟瑟发抖。
昨晚这个新来的仆侍在濯庭里信誓旦旦,说有办法追踪到蚂蚁的老巢,还坚持要求要面见夜香尉献策,实在不敢相信,自己竟然真的蠢到相信并把他带来了……
后悔也晚了。顾圆压着声音怒叱:“这就是你说的良策?只是在蚂蚁搬运的干粪上做灵力标记,然后告诉我你能保证它们‘肯定’不会中间转手、径直运回巢穴??你觉得是自己很聪明还是别人特蠢?你能控制蚂蚁的脑子吗!”
晏琢依旧慢悠悠的语速:“能啊。”
顾圆已经不想说话了。好在经过近几年的磨砺,她脾气比以前好了不少,只用手指向殿门的方向:
“门在那边。”
然后她饱含歉意地看向身后:“大人,都怪我轻信他……”
微笑着的凌蔓立刻抬手制止顾圆的自责,看着晏琢道:“你说你能保证蚂蚁遵照你的‘指示’径直回巢,但不能告诉我们、你用的是什么方法,对吗?那你为何执意要见我?”
晏琢见这位新任夜香尉大人可真不一般,自称不用“本官”而用“我”。真是一个任性又有点脾气的人啊。
此时他心底又想起辛须尝的谆谆告诫——
“绝对不要暴露额外的事情。”
不过他这句话,针对的是上一任夜香尉吧。
于是晏琢笑着开口:“因为我和大人一样,都可以‘催眠’他人,让他人相信自己说的话或指令。”
凌蔓微笑的嘴角弧度不改:“你什么意思?”
晏琢紧盯着她,心理素质可以啊。说道:“字面意思。”
双方僵持了一会儿。这期间,顾圆大惊失色,小仆侍不明所以,但都没有说话,都不知所措地看着一位殿司头首和一个下等仆侍对视,仿佛在用眼神角力、彼此钳制着对方的试探和进攻。
最后,还是凌蔓先打破了僵局。像用石头敲开厚冰层的一角,晏琢看到一股无比熟悉的感觉从凌蔓脖面之间的暗红色疤痕之上升起,敲开原本伪装得完美无缺的上官眼神。
凌蔓的声音此刻抛却了被王宫生活碾上的疏离克制,如同她的箭矢一般锋锐无二。“她”的声音轻如刀片,从疤痕开始划开剖出原本的她:
“十匕?”
也许这股熟悉的感觉,就是故乡的感觉吧。晏琢感叹道,心中一块大石头落下,毫不迟疑地回道:
“妖七。”
顾圆紧抿嘴唇。她已经反应过来了,现在在想怎么处理在一旁旁听了全过程的小仆侍。
而小仆侍感受到了她的腾腾杀气,满脸惊恐,脱口而出道:“仆役首,我做错什么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