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事。”
司游重新坐回圈椅之中,心中诧异。线——蛟片蛇妖怎么现在回来了?不,应该说它怎么现在才回来?
这么巧。刚刚疑似地震的动静不会和它有关吧?
如果真是它引起的……司游深珀色的眸色在白色的茶水雾汽里被掩映得越发沉郁,若真是蛟片蛇妖回归时不注意,在王宫里造了那么大动静,初儿该好好惩罚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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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听戚来磷汇报三头蛇失踪事项的司初猛地站起,将戚来磷吓得立刻进入了戒备状态,灵力泛转。
“怎么了大人?难道是有刺……”
司初快而干脆地摆手,制止戚来磷继续出声干扰他的判断。凝神细感数秒后,他终于能肯定,是蛟片蛇妖回来了。
可是……
“为什么地面在动?”司初看向戚来磷。
戚来磷松了一口气:“最近育妖囿在训练庆典上列阵行走的妖类,以显国力。被训练的妖类都是大型动物,象啊牛啊的都有。大人您回归前便一直在训练,碰巧您接任后,育妖囿似乎转攻于中小型动物的训练,今天您第一次听到混杂着妖息震颤的地动,难免讶异。”
司初沉默。是蛟片蛇妖还是其它妖,自己能分不清吗?
他看向脚下已渐渐停止波动的地面,陷入沉思。先前还以为是蛟片蛇妖的返途路上发生意外,比如微缩形态的它没掩藏好自己的踪迹与气息被其他不明所以的人发现甚至抓住(虽然这点可能性极低),才引发了眼下与妖的气息一同传来的地动。不过仔细辨认后,确实气息里不止有蛟片蛇妖一妖的气息。
所以它为什么还没回归自己身边?
戚来磷看着面无表情的司初,无端地背后发凉。
司妖尉大人的表情自始至终没什么变化,但戚来磷平白感到身上的受压越来越重……他是在生气吗?生谁的气?不该是自己吧?
“司大人,”戚来磷到底是跟随海平侯多年的人,很快调整好了状态,“关于三头蛇的情况,属下阐述已毕。它的出现和消失都很诡异,以此为标饵、吸引天下猎妖人前来是当时海平侯请示陛下后,由陛下亲自下达的王命。如今它骤然消亡,我,虽然目前稳住了猎妖人的招录转化,但关于它的去向,您是否还要继续投入追查?”
司初看了他一眼:“你之前说,海平侯并不在意三头蛇的消失,甚至是在得知该消息后即刻下达了招安猎妖人的新方式?”
“不是不在意、王爷面对突发情况一直如此果决……”戚来磷满头大汗了,自己刚刚不该是这么说的吧,司妖尉大人怎么能这样简单粗暴地概括呢,“……也不是即刻下达,是过了半个时辰后才下达的新指令,呃、也很可能是王爷经过全盘统筹深思熟虑后,才拿出事先准备的预案……”
说到最后戚来磷没声了。
司初静静地审视他,用眼神表达着“跟我说的有什么区别”的质问。
戚来磷被盯得低下头。
见状,司初丢下一句“继续查”,便转身匆匆离去。
他决定要亲自寻回蛟片蛇妖。它一定是出事了。
他倒要看看,王宫里有什么人物能绊住司家的妖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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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祭殿尚未修葺好的内殿中,契抬头以一种近乎痴迷的姿态看向端坐在祭祀重台之上饱含着神性的雕像。
雕像之上的藻井斗拱繁密如星,条木与水晶互相构搭套嵌、组成了一面化彼苍日曜为神躯附着的镜鉴,斑斓如虹,炳焕胜辰。
每一纹像是烙在神像侧颜指尖的光点,在投上神躯的那一刻变成了神祇的一念,肉体凡胎看去,只觉得那些光块是正在迅速增衍的新鲜血肉。眨眼之间,光影移换,刚刚还在不断滋冒筋骨的膝肘又变回了无生气的沉木死金。
但是神迹一旦应召出现,便不会消失。
“终于找到了。”
契随着声音抬头望去,原本阳光照不到、线条冷抿的神像唇部,此刻正在翕动,将刚刚被光照到后出现一瞬的局部血肉全部化为了这张将渴望倾吐成神谕的嘴唇。
动听的神谕还在继续:“万家的灵力被逼出来了。蚁群即将取回。我们不需要三头蛇了,契。我们终于可以……”
嘴唇一张一合,出来的声音在三祭殿中徘徊自锁、回荡交融。
庄严?浑厚?清越?缥缈?这些词都不足以形容契之后听到的声音。
他看到原本古硬紧闭的口舌再度赋生,金檀相错的微阖双眼睁开了左眼,神谕与神视仿若有了实体,他的眼里甚至能倒映出神祇说出的每一句话的形态——悬空浮光,像倒转了明暗的星空,背景煌煌,字如暗星,细小碎密不可胜数,像神像之上本就攀缠着的锁链,首尾紧紧咬着,一同摇曳出铿锵宏大的回响。
双重奇迹,像多年前一样再度被彼苍赐予他——不,他现在就是天!
福无双至,祸不单行,奇迹总是成双入对。他热泪盈眶,眼中翻飞的神祇言语却越来越清晰。自己果然是握运于怀的天命眷归者。
以前,是他想把“天”拉下来,看不得能胸怀苍生的俯姿高瞻;后来,他伸手将被摁在泥地浊水里的天掰开,慢慢剖、细细瞧,终于悟出了如何实现装作是“天”的奇迹——因为没有人类能真正成为天。
现在,却是一直以来装模作样的他,在人类极为有限的生命中——不光是他自己的,还有兆亿死去的、活着的——在山推海扑却几乎无一捧可拾的各种重蹈覆辙的经验中攫取出细如蛛丝的一线希望。
生民,死灵;鲜血,暗脏;贵脉,贱流;尖资,庸骨……在人类的万千种搭配可能性中纠结实在是太愚蠢了。真道根本不在其中。
在无一例外导向同一结果的人类命运中寻求突破的出路根本不可能!猎杀完天下的妖又如何呢?没人能改变拥有灵力的人寿命短暂这一荒诞而无解的既定事实。
对,没“人”能改变。
不知不觉间,站在神像脚边的人形边缘,也被塑上了浅而耀眼的光边,阳光的推移像是将神性也渡了出去。神像的血肉在流失,人在被填补。
只要站在人的立场,就无法跳脱人本能的软弱和局限性。只有以人之身躯迎妖反驱,才能真正成为同时驾驭人和妖的存在。
肇惕,我才是对的。
神像静静地看着这个国家的王跪在自己脚下,泪流满面,直视着他尽情发泄着作为人类的最后一点脆弱和狂喜,好迎接在汗青载录中以骨血书、铸神封碑的全新自我。
祂也看到,泪痕在迅速淡去,变成反淌的光流,让祂无法继续看清契的人脸。
他又变回来了。变回那天在三祭殿外殿那样,成为众人在他面前始终俯首、永远无法看清其真面目但见赐光流恩的王。
在无与伦比的激动之下,他站起身,直视神像半睁半闭的双眸:
“我已经不是契了,奉弱。孤,是将享有天下者,包括你。”
神像重新闭上了眼和嘴,沉默俯朝着座下仰头看祂的人,作顺眉听命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