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他奇怪的是,与刚刚不同,南落浮的背影此刻却似乎轻松了不少?侧脸甚至浮上与自己刚刚相似的讥笑。
莫非爹提出的猜测,他其实早有预料并已禀报给陛下?
此时,陛下开口了。像雷雨过后的晴空,空气中的氛围都爽朗松快了不少。
“两位爱卿皆言之有理。孤在此盘问意外起因,并非为了归咎问责,而是为了确保之后的袭爵礼和中秋晚筵不再变生肘腋。毕竟,在场的不止诸位爱卿和各地分封王,更有他国贵使。”
最后一句话的语气很微妙呢。司初想道。
“时间紧迫,这样吧,落浮,你先回去更衣正装、好好准备袭爵礼。拜授仪上已完成殿司接任,两任司妖尉时间上尚有余裕,可以留下陪孤继续对议。”
南落浮心里应该极不痛快,看来戚来磷得遭殃了。司初正想着,只闻自己的身前人斩钉截铁地回了个“是”,又行了次礼,便退下了。
终于,碍事的人都走光了。室内一时间只余君臣三人。
还是陛下先开口了:
“司游,孤还未即位时,你便一直坚定站在孤的身后。对此,孤铭记于心。”
还有这事?司初听到爹立刻继续往外呕吐般倾泻一些自己感到十分陌生的华藻丽言、表达惶恐感激,但立刻被陛下的话打断制止:
“你是在庆典上发现了什么吗?说与孤听罢。”
司初一个激灵,立刻想到了爹之前一直很在意的化谷殿头首,也就是“她”。
尤其是在陛下拉开天笑弓射出第三箭再生箭时,爹对自己说的那句话……
而司游没有分毫犹豫,甚至抬起头、在王接近鼓励的眼神中与之对视,说出了和南落浮之前一样的开场白:
“陛下,容臣回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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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听不知道,一听吓一跳。
童苏的漆黑眉目愤怒地拧成一团,像跃动着火星的煤炭堆:
“朝廷竟然拿天笑弓干这种事,大材小用……最可笑的是非但没有散恩于民,射完箭后反而出现了如此惨绝人寰的骚乱……天笑弓的用途本该合在一片混乱中直击目标、猎妖救人的……”
曲秋一耸耸肩:“我倒是不觉得意外。对朝廷那帮人,不管是本国还是他国的,我从清坊出来后就没抱一点期望。把他们全杀了也很难出冤假错案啊。”
“重点不是这个。”晏琢语气沉重,“重点是,在巡游过程中,我发现豢妖部所在的小舰上为首站着的一老一少二位,一直在盯着满菱的方向看。他们面容相似、眼瞳为琥珀色,还是豢妖部地位最高站在最前面的人,如果我没猜错的话,那就是司家父子俩。他们似乎格外注意满菱,不知道是否发现了什么。虽然满菱之前跟我说过,妖七曾向她保证过,会使某些手段确保让司初认不出她,但司游就未必了……”
“什么手段?”
“这就不得而知了。但就拜授仪的结果来看,他的确做到了。问题是满菱,她一早便注意到那两父子对她格外关注的眼神,但她似乎并不紧张,甚至看上去十分从容。那只能说明一点,今天就是她待在王宫里的最后一天,所以她根本不畏惧甚至期待被人认出真面。今晚结束前,我不敢说一切都会得到了结,至少满家还有栖茔花的事,会得到一个结果。”
现场一阵骇人的沉默。
辛须尝已经吃了有五六分饱,听到这里,弱弱地开口道:
“那个,如果我没理解错的话,你们说的满菱是满家当代家主吗…?还有,她该不会就是化谷殿的那位新头首吧?”
所有人愣了一下,旋即反应过来,拜授仪当天,辛须尝就被抓进去和司游共处到今天才被放出来。
他还真不知道满菱现在在化谷殿。也没人特意告诉过他,或者说,大家其实都觉得没必要告诉他。
无奈眼下时间实在是紧迫,再加上人多口杂,一时间所有人竟都忘了哪些人知道哪些情报、只顾着一股脑地往下说。
虽然这其中还代表着另一种可能——那就是他们现在,的确是越来越信任辛须尝了。毕竟他在里面著史时竟还能发现蚂蚁的秘密并传递出来,就已经将自己的立场托付给他们了。
即使这信赖建立的时间尚短,信任的对象还有许多见风使舵的前科。
辛须尝见大家脸色剧变,大概明白过来了,平静说道:
“在里面那么久,忘了跟你们说一件事。不过这件事大家应该早就知道了,毕竟我之前就已经传递消息到牲谷殿,牲谷殿的玉欢意应该也早告诉你们了。”
晏琢表情古怪:“你是指‘蚂蚁的气息’?说实话我们并没太懂你所暗示的含义,虽然你确实猜到了宫内有蚁妖,但任何妖、甚至我们每个人身上都有独特的气息,这究竟代表什么呢?”
“简而言之,我在被关着时大病一场,忽然想通了一些记忆里前后矛盾的点……额我知道的,现在不是开展长篇大论的时候,我真的会长话短说!那就是——”
一想到自己接下来说出的话代表多么艰险的前途,辛须尝面色瞬间变得凝重:
“三祭殿内供奉着的恐怕不只有封塑大妖的雕像,而是有活着的大妖存在。而这只妖应该就是出现在童家的那只名叫‘洪覆’的妖要求童芜去斩杀的那只。宫内泛滥的蚁灾便是它的手笔,而这些蚂蚁虽然难以被根除、却能被轻易剿杀,换言之,在宫内到处行走的全是普通蚂蚁、而不是蚁妖!所以……”
“你这叫短说吗?”
辛须尝假装没听到中途的抱怨,坚持表达完自己推论的全过程:
“所以这些普通蚂蚁必然承担着其它职责。也许,谜底就写在谜面上,普通蚂蚁族群中,蚁后靠散发气味来指示其它蚂蚁各司其职;而宫内的这些蚂蚁,或许不单单接收到了蚁后也就是大妖的气息,更负责‘搬运’祂的气息,以达到蛊人心、易心志的作用。简单来说,就是洗脑,将所有人的情感用气味短暂甚至潜移默化地改变、最终催化成祂想捏塑成的形态。”
比如誓死忠于君上——最后一句话辛须尝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