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刚刚那声“尘磬候”的呼唤,就像她的回忆般消弭无踪,怎么也找不到声源处,仿佛是她自己的灵魂在提醒肉身:快回过神。继续扮演。
不,是继续承担。
于是她踏出步子,一步不急,一步不慢,正好和刚从行列中另一边走出来的校礼尉同步并肩走向内殿的高台,整齐地穿过头顶水晶板壁投射下来的虹色光带、踏上被脂火燃照的黄铜长阶。
长阶之上是高台,高台之上是王,王身后是神像。
这让桓钦被从回忆中撕扯出来的记忆又被补全了一部分:袭爵礼上,所有王侯和十大殿司头首,都会作为王近重臣亲贵,同时成为最先一批见到修葺好后的三祭殿内殿的人。
这就是不惜工本、兴师动众修了那么久的神像吗?桓钦目前的视角只能看到神像盘坐着的台座,只感觉和以前无甚区别。
唯一能称得上不同的,大概就是更精细打磨过的台座边缘吧。那些做成花瓣形状的包金木头,边缘看上去被打磨得锋锐了许多,一晃神还以为长满了上下伸缩的锯齿。
但定睛一看,又似乎只是金粉在火光下闪烁带来的错觉。
而桓钦也无法看到神像高于台座的部分,只能感知到一个知晓其存在但不可细观的模糊印象。
毕竟在靠近王的过程中直接仰头是失礼到可被直接问罪的行为。
走上高台后,按照之前校礼尉在举仪殿根据修葺图纸缩小还原的简易神台,和他三番五次来催来请让她前来排演的记忆,桓钦上台后即刻右转,走到王的左手边。
王此刻正坐在被半内嵌在神像台座的御座之上。桓钦垂首低眼靠近,对王和宝座上半身的印象亦如对神像脚部和神座之上部分的印象般,都是混沌而不可直视的存在。
她只能去努力抓住一些更具体、更能被装进脑子里的细节:
御座是镂空八棱底座,彼此独立支撑的棱柱之间恨不得塞满天下所有工匠穷极一生的见识和技艺,每一条瑰丽的花纹换个角度看便是滑诡的妖类躯体曲线,完美融入御座之后的神像台座,二者花纹其实颇有殊异,但偏偏在交汇融合的部分又和谐得像大漠上被风吹起后变成天边云丝的白沙,二者其实本该并无交集,却又带着在同样光芒下被炙烤的相似气味令人信服,信服它们本该就是一体……
“大人。”
不知何时靠近的王侍用耳语般的声音轻唤,唤回了桓钦神游九天之外的思绪。
不对。
桓钦伸出手去接王使手中用丝帕垫着的托盘,托盘上是封地王侯正式的佩冠,就像她现在头上的这顶一样。手感沉重,能压住所有不安和不安渗出的汁液。
她看到自己的手还是一如既往地稳。“这才是能刺剑拉弓的手。”一个声音忽然未经同意出现在她脑海中,但已不会引起她的惊慌。
感受到自己手部传来让自己重新镇定的力量后,桓钦闭眼又睁眼,随即尘磬候捧着王侯爵冠转身弯腰呈与陛下,校礼尉开始清音高唱正在上台的袭爵王侯冗长的家族世系、封地所在、爵号全称云云。
对此,校礼尉便没办法提前请来每一位王爵、让他们配合自己自己预演。但桓钦留神听着经过松软地毯吸收后传来的轻钝脚步声,发现校礼尉的仪式宣词竟也是跟着这些脚步的轻重缓急而调整节奏的,不快不慢,正好能在王爵们跪拜陛下的那一刻说完最后一句。
所有动静的回声也刚好如没有多余动作的刀剑过招,铿锵而富有韵律,让人觉得每一个词、每一声脚步乃至每一口短促的呼吸都组成了仪式中必不可缺的部分。
低头弯腰的她正好能看到御座上被攒雕成浪纹的玉粒。每一颗玉粒都完美无瑕、单拎出来都足以令人细赏良久,但都在工匠刻意的精心安排下变成最适合海浪起伏的一部分,自身的光华站对了位置,便不会喧宾夺主,只会让人觉得每一滴水都各安其位、每一片玉皆各司其职,哪怕只是为组好这幅宏大画面中最微不足道的一部分。
十大殿司的头首几乎每一位都是从自小天赋异禀、入宫教养多年的天才中优中选优地选拔,每一位不管性情品行如何,才能都是无可挑剔的出众。
除了自己。
桓钦看着与自己虎口处老茧接触的托盘,因王取走其上放置的爵冠、为膝行上前的分封王们亲自佩戴,而发生轻微的震颤。
不对。不对。
自己的手何时这么不稳了?这份震颤顺着指骨一路往上,如钟杵敲击空心大钟般,敲得桓钦的心也发出空荡嗡鸣的回响。
而她本人也像被钟杵强行催动的钟,机械地起身回头、取物,再转身、屈膝低头,不断完成面对更尊贵者和更低下者之间的身份切换。
“臣二十五代海平侯,南落浮,叩谢天恩。”
桓钦的恐慌直到听到这道在所有王爵中最熟悉的声音时,戛然而止。
“陛下恩同覆载,赐爵授禄,臣必当延续世系荣光……”
后面的话语也变成了大钟被敲响后的耳鸣。桓钦在一片耳鸣中放弃了继续垂眼将视线只落到自己颤抖的手腕上,而是慢慢地、慢慢地将视线转到,将她从马上的呼啸风声推落到眼下这片循而复始的蚊蝇嗡声中的人身上。
南落浮自然不会注意到这份微不足道的视线。他今日亮得出奇的眼中显而易见只有正在靠近、即将为他佩冠的王。
和王身后正在蠕动的神像。
桓钦几要失声叫出来。但虎口处夹着的冷硬托盘很快将她不由自主的用力反弹回去,用疼痛拉回了崖边的她。
她很想立刻抬转脸庞确认,身体却像突然被万千根刺扎住的无根落叶,强行被固定在无所依附的半空中。
脚站着的地面没有实感,是虚浮的;头顶着的王冠没有重量,是松脱的。唯有手上负责呈递的动作是她此刻唯一的锚点。
也许是这股莫名降临的恐慌近似溺水灭顶,她足足过了好一会儿,等到王为南落浮佩冠完毕、近侧王使立刻开始宣布另一件大事后,才想起来这股感觉的熟悉感从何而来。
这就是尘磬候王府被破那日,感受不到灵力的她第一次在全面压制的灵压下的感觉。也是她最接近死亡时的触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