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王的问询下,在光滑地板映出的神像正立倒影上,堆叠出神像慈悲出尘面容的、仿佛无始无终的褶皱线条的阴影中,万千只影子蚂蚁有秩序地从神的风姿飘逸中一点点爬行挪出,汇聚到神像盘坐的脚边,再从倒影反向滴到地板之上、凝堆出了奉召前来的奉弱。
“暂时还没有。但是我已经找到洪覆派来的那个人类了。”
奉弱在人类面前依旧是与平常无二的神态,没有如临大敌,没有草木皆兵,有的只是一如往常计划顺利推进的心平气和。
王没有低头,眼神下瞥看着高台下一步步朝自己走来、如蚂蚁般渺小的奉弱。
“孤记得,他是童家四子,叫童芜?你如何确定是他本人的?”
“陛下圣明。洪覆对他太寄予厚望,倾囊相授,以致这个人类现在出手灵力的招式和细节处理都几乎和洪覆一模一样。可惜灵力总量上完全不可相提并论。”
“洪覆不会选择一个毫无作用的人类。目前看来,他的天赋固然惊人,但终究受限于人类的局限,即使身处一生中最能做到实力突飞猛进甚至达到巅峰的黄金岁月,还是无法与漫长岁月的积累和经验相抗衡——而这一点,我相信洪覆应当比谁都更懂得。童芜身上一定有不一样的地方,你何时能找出来?”
然而王刚说完这段话,一个眨眼过后,刚登上最低一级阶梯的奉弱下一步便迈上了高台平面。
“陛下,不用心急。我已做好全面的规划,不论是路线还是人员分配、是贵族还是平民、是猎妖人还是普通人,全都按照分类的唯一标准即‘营养’和‘耗材’、区分开来了。地宫由我的术式全盘掌握,是可呼吸、会移动的地宫,不管是什么形态的生命、只要跌入了我的地宫,那么其终点只会是也只能是我们现在所处的地点,您只需耐心等待即可。”
“你是想先充分观察童芜在你安排的路径上的表现?”
又是一个眨眼,奉弱已经站在与祂共享一张面容的倒置神像头颅旁、站在能看清王头顶冠冕的地方。二者一致的五官一正一反,无处不在地包围着王。
“陛下洞察秋毫。不光如此,王宫里之前不是一直潜藏着一堆老鼠吗?我想让您的得力干将们先解决掉一部分,也好送来耗材、为今夜透支的蚁群们补充营养。当然,陛下放心,异域的贵族们我会全部留着,普通的先改造,有灵力的先降服,好为陛下的千秋大业垒实每一块砖土。至于您的臣子和奴仆们……”
“孤的臣子,”王开口了,语气并不冷酷无情,相反,他威严的语气中充满了平常面对人类臣属时若有似无的宽仁,“必定是和你一样、能一路始终伴随护送孤至山巅天际的忠臣能者。若中道落下或消失,那么就不算孤真正的臣子。”
“至于奴仆,”王说到这时,面色有些微的扭曲,语气陡然一变、明显带上了似是觉得被侮辱的不悦,“这些连你平日食用的耗材都基本够不上的种类,竟值得你在孤面前特意提出?”
身后的神像头顶地、眼看天,深深颔首,以示告罪求恕。
奉弱的请罪向来不用说出口、也不用特地展示在面前。
这不是契对祂的优待,只是因为奉弱不仅是他毕恭毕敬的臣属,更是与他灵血合一、心意相通的妖宠。
祂的歉意无需多言。祂的忠诚更不用溢于言表。一切尽在不言中。
“既然陛下隆恩,我就先让它们开动了。毕竟我倒是没什么、可以继续忍饥挨饿直至真正的筵席开始,但之前陛下赏赐的用有灵力的人类,只能略略满足我的基本需求,我的子民——当然、它们更是陛下的子民们,已经饿的太久了,吃些普通人和阻碍我们最终目标的乱臣贼子,应于陛下大计无碍?”
奉弱边说边抚摸着神像头部无声移动,眼中满是接近自怜的欣赏。祂的声音从王的左耳穿梭到右耳、再从右耳潜回左耳,由那对在神像附近时而化为及踵长发、时而变回本体的触角推动,将其全身散发着的蛊人气息如楫击水波般一圈圈地散播出去,直到如大手般轻柔握住王的全身心。
而王依然是不动如山,依然是坐怀不乱,带着认为自己始终主宰一切的坚定意志,淡淡回道:
“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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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直觉准,你们跟我走这边。”
在解决完了目之可及的全部蚁妖后,关清之斩钉截铁地对其余人和妖说道。
至于这妖,自然是借助海水、刚刚从天花板的缝隙中渗漏进来的水蛭妖们。
“我不同意。”地面上蠕动着的水蛭妖发出有规律的韵动,集体发声中,温柔的声线听起来有六七分像流凸玉,“万家家主冒着自身灵力极有可能被分解且反杀的风险帮助我们裂开地面、引流来王城边的海水帮助我们,我们也应当在落入地宫后先去找他。走左边吧,左边传来的气息大概率有他的。”
“人说话,没有妖插嘴的地。”
关清之冷冷道,同时抬臂伸手拍了下明明高他半个头还以为见不得水蛭蠕动样儿而往他身后躲的童萝。这人是不是拿自己头发当眼罩用了?本来就没几根了!
“你还是这么讨厌水蛭。”
流凸玉宽容的语调让关清之更火冒三丈:“不然呢,我喜欢水蛭,喜欢的不得了,喜欢到一天三顿顿顿吃九碗你们水蛭才高兴是吧?!话说你们之前不就只剩下几只了吗,怎么又偷偷繁衍回那么多了?!那头给你们提供藏身处的挂彩牛妖被你们吸干血了?”
水蛭妖们则一边作出轻轻摇头的姿态——如果顶上那一坨首尾相连的水蛭妖身体能被称为头部的话——一边随着摇摆的姿态变高。毕竟站在关清之他们面前的其实只是它们的一小部分,还有很大一部分正散落地宫各处吃蚂蚁妖尸体好进一步壮大族群呢。
“你似乎对我们有很深的误解。我们在以‘鲛人’形态面对你们时就已说过,我们是爱好和平、高度文明的种族,这一点不会因我们是什么样貌而有所改变。不要再对我们怀有偏见了,合作才能共赢,更何况我们的敌人相同。听我的吧,万家主擅长土之术式,对付蚁后妖固然有其软肋、但优势更大,我们先去找他会合。”
这话听得旁边的宁阀和阿蝉连连点头。但二人看了眼关清之青白的面色,竟一时不敢开口。
别人是冲冠一怒为红颜,关清之是红颜冲冠怒怒怒。
只有童萝仍揪着关清之只有一手指长的头发、聊胜于无地遮住自己眼皮,并拼命忍耐住自己快克制不住的想把眼前蠕动的半透明胶冻状生物打成糊糊的冲动。
宁阀刚开始还吓了一跳,以为能穿行几乎所有地面的蚂蚁妖还不够、朝廷又派了别的妖类来水攻,后来定睛一看才发现是关清之在过去几个月天天横眉竖目与她讲述的下海经历中“罪大恶极、恶心巴拉”的水蛭妖们;当然,也是后来和他们同甘共苦或者说“死皮赖脸跟来”、一起暗渡隧道进入王城乃至王宫的同伴们。
但不管怎么说,水蛭妖这边看起来理性十足、甚至规划策略方面看起来还略胜他们人类这边一筹……宁阀将含有请求的眼神递给正怒目瞪着上空一角平复心绪的关清之,阿蝉则开始说些打圆场的话。
虽然水蛭妖的确和清坊坊主有过一些令人难以评价的合作,但眼下都这样了,自然是火烧眉毛且顾眼下呀。
关清之如何感受不到当前形势的危急和周围人恳求且逼迫的目光?
于是他闭眼深呼吸好几口气,再睁眼时额角青筋平复,眼眸由沸转冰,无比冷静地给出了自己的答案:
“我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