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道是我太久没用自己的脸了,导致都变不回原来样子了?应该不会啊……”
下一秒,童芜看着表情夸张的他,抓着其胳膊的那只手立刻挥发出充沛的灵力、往上升腾化形成另一只“手”,就要触及其下颌线、作出欲撕开的动作。
童芜的灵力动作很快,妖七的反应却更快。下一秒,向来变脸如翻书的他笑笑,进一步表现了自己增强延伸版的拿手好戏——变脸。
于是童芜怒气冲冲的灵力在看到此人将贴着脸庞的手整个没入脸皮后,戛然而止。
“是不是看着还挺吓人的?”
妖七忽然前倾上半身、想凑近童芜的眼眸仔细看下自己的倒影,但童芜下意识往后撤身保持安全距离,他便笑着收回身子并拔-出手掌。
在这个明明十分短暂但显得无比漫长的往外拔手过程中,在确保自己能及时反应对面人发动任何突袭暗算的安全距离外,童芜看到那只手先出来的掌根部位一开始全是森森白骨,但马上被融入手皮的脸皮旋转裹上,像捏塑陶器般一层层归位血肉和筋脉,再抖动着盖上外皮,每一刻都在不停确认着最恰当的外在呈现形式,一波接一波地、一寸又一寸地依序确认完毕。
妖七的脸部也是按照这样的“工序”重新塑好的。但童芜尽量让自己的目光只聚焦在那只手上,不往别的地方偏。
但偏偏在还只剩下指尖时,原本一动不动的妖七突然歪头、硬将脸凑到他的视野正中央,继续矢志不渝地企图将他的眼睛当镜子照,眯起左眼展示眼角的红痣:
“还是和以前长得一样嘛!”
原本被冲击到有些呆滞的童芜立刻被这个习惯插科打诨的行为拉回现实,随即便是调动全身灵力去审视和感受。
而妖七自然知道他要干什么,将头正回,笑着反拉过他的胳膊、转身往前走:
“时间不多了,还是先走吧。边走,边慢慢辨认我到底是人是妖。”
听到这话,童芜陡然用强横的灵力拉住往前走的妖七:
“不辨了。你自己告诉我。你现在,究竟是什么?”
“我说了你就会信吗?”
“你说实话我自然信。”
“好!那我就说实话给你听,希望你承受得住。”
妖七这次转身,没带着笑容。
“之前见过他们了吧?你的故交们。”
童芜敏锐地察觉到,妖七只提了“故交”而不说“亲人”。
于是他也有选择性地说道:
“见到了都烟子。他跟我说了从清坊地陷后和你们一路同行的经历,说了你派人接应他和童藤去王城,还说了你安排另一批人通过满月镇进入王城的事。”
妖七听得频频点头:“对。对。就这些吗?没有别的吗?不过很多事不用他人转述,你应该也从在豢妖部当差的这些日子察觉到了。还有什么不懂的吗?在说我是什么之前,我觉得你有必要先全盘掌握目前的局势情报。或者,你还有什么其他想对我说的?”
童芜知道他是在说司家和参家的事,也是在说朝廷对猎妖世家蓄谋已久的围剿猎杀。
但是事到如今,他在离开童家三年后又忽然组织起那么多人,和出来找自己的哥哥们说要帮助他们找到自己,又在中途失联后若无其事地带着不是人也不是妖的皮囊和气息站在自己面前,就是为了问自己还想知道什么?
童芜不是会被气笑的人。他向来觉得生气就是生气,怎么会笑得出来?但此刻他看着对面那张已弥合光滑的笑脸,是真有些怒极反笑了。
“我确实有一个困惑很久的问题:参域告诉大哥并引诱他来王城找我的事情我已经知道了,但你,为什么要同时将包括我家人在内的那么多人都想方设法拉来王城?拉来这个你应该早就知道危机四伏、且存在打败洪覆的大妖的地方?他们似乎没有得罪过你。之前我还以为是因为你还听命于参域效力朝廷,所以要处理掉猎妖圈层中不归顺朝廷的人,但现在看来并不尽然。毕竟你都拥有能随意改变自己形态的灵力了,”
童芜带着素日温淡的神态边说,边自然地快速抬起手臂挥拳向前,带着强势不容分说的灵力直奔妖七面门。
“…还会甘心像以前那样顺从参域、变节背弃吗?”
童芜的话说完了,拳头也早到了妖七的脸上。
果然,他没躲。
二人心知肚明。这一拳连连本带利的利息都算不上。若要躲,今天从一开始就别见面。
微凉,充实,弹性,紧接着便是坚硬的骨头质感。不同于刚刚如沼泽般吞噬一切的样子,这颗被童芜恶狠狠打偏的头部仅就刚刚触感而言,的确只是一颗普通的人头。
而这颗人头的主人没有伸手捂自己的脸,没有立刻叫痛不迭或扯篇诉衷,只是维持着被打后嘴巴不自主微张的状态,用舌头舔了下因冲撞牙齿而开始破损流血的脸颊内部,久违地感受着不动用任何灵力修复、伪装和改变,只单纯作为一个普通人的感受。
毕竟——
妖七边咽下舌尖勾回的血,边站直身子继续正视童芜,用自己从还是一个普通人时便有的、向往并追寻纯粹的眼神看向他,一直看,看得后者直接扯过他衣领又来了一拳。
——毕竟,曾经被彻底背叛、眼下还家人临危、自己又无路可走的他,在蓄满灵力的一拳即将挥到自己现在没动用丝毫灵力护体的脸上时,还是选择撤回了全部灵力啊。
即使他虽然最终还是没能成功用冷静自持的外表克制住全部内心怒气,并且在开了个口子后如泄洪般爆发出来;即使他只是个有喜怒哀乐、会被许多感情掣肘的普通人;即使他大部分时间都无可无不可,只有偶尔的瞬间能长出自己梦寐以求的纯粹。
妖七还是无比庆幸能够遇到携带着纯粹滋味的他,并愿意付出任何代价得到更多、不,再多一些、再多一点点就好。
在二人于妖尸遍铺的地上肉薄骨并、扭打翻滚的时刻,妖七心里响起了梦寐的声音——当然,只是回忆,而不是真正地“响起”。毕竟在进入处于奉弱完全掌控中的地宫后,除了最后关头,梦寐是不会醒来的。
“由于你是个劣根性过多且屡教不改的人类,还试图为了最大程度满足自己的欲望而出卖我,之后的计划必须有所修改。奉弱已经有所察觉,不用想我都知道,祂肯定又要耍些阴暗算计的伎俩。既然你这么想要纯粹,那之后的计划,我便让你求仁得仁。去,去跟你的纯粹待着吧,去盯着他完成我要你办的每一步。我会在‘梦境’里盯着你的一举一动,一旦有失,我会立刻自爆全部灵力,让你和还视你为叛徒、没来得及长出足够纯粹的他葬在一起,让你带着永远无法被满足的灵魂的饥渴永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