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差几步路迈入隔壁地宫时,童藤感受到了陡然拉近并爆发的以邪刀气息,眼睛登时一亮,都顾不上扭头朝向都烟子、小跑向前:
“我就知道童萝和大哥都在这——”
都烟子听到童藤的声音戛然而止,有些奇怪并不安地跟上:
“参域是不是也在里面?我之前在你们家时感受过他的灵力气息,绝对错不了。你大哥他们还好吗?!”
都烟子快步靠近童藤并得到他回应的时间不过短短几个呼吸,而在中间的一个呼吸中,视野异于常人的他感应到构成童藤的色彩条缕快速地明灭闪熄了一下,显然像是受到了极大的冲击——但更奇怪的是,这份冲击明明程度强烈到像生离死别,但童藤却用比失控更快的时间恢复了稳定。
就在他立刻准备加入战斗时,童藤的声音恢复了平素的稳重开始回应他:
“他俩没事,果然是我大哥和参域在打。我们先观察一下,贸然加入很可能会适得其反,诶那边怎么还有个小孩?我们快去看看吧。”
都烟子听着童藤看似语气平稳实则内容明显是在没话找话的回复,一时之间都不知该如何接嘴。
但他们都明白眼下不是光动嘴不动腿的时候,立刻将大部分注意力先全部转移到童苏和参域的对战和旁边不知为何眼上绑着布条正蹲在角落里发抖的小姑娘身上。
在赶往小孩身边的过程中,都烟子注意到,童藤几乎全程朝向正在扇刀相交、不断变换身位的童苏和参域那边,于是说道:
“你先去帮你大哥吧。我去照顾她,也可以在一旁随时用符咒支援。”
童藤却是慢半拍地点头,等到都烟子心生疑惑即将开口再问前,才心不在焉地回了声“好”,然后才奔向童苏身边。
能敏锐察觉各人不同状态、却无法聚焦各人视线锚点的都烟子,自然没有发现,童藤刚刚可以说几乎没关注过他大哥那边的战况。
童藤从踏入这个地宫的第一步起,就一直在和正拉起并抱住关清之的童萝在对视。
他们俩,从诞生那一刻开始,便是彼此天然支持的盟友,互为表里的镜子,和心照不宣的共犯。
童萝的一切童藤都知道,不是事到临头才知道,而是在念头萌发时就有所察觉;
同理,童藤的每个细微表情心情、哪怕隔着老远,童萝也能毫无障碍地悉数接收。
看到童萝竟然还动用上了灵力抱身边人怕他不听完自己说的话就跑掉,童藤微微放大瞳孔,但并不很意外。
从清坊地陷那晚他就跟司初说了,当时关清之在千湖垆的客栈突发急病,一直是童萝强烈要求不能丢下他、要一起带走并照顾。
也是从那晚起,他和童萝失散、分路各行,原本平日可以偷懒只说一半的话,突然要从头到尾说完的话,他也觉得太累了。所以打那起他就只说表面事实,不再说内里真相,反正他觉得自己该说的都说到了。
比如他很早就注意到,童萝对某个和小孩一样任性刁蛮、总是大吵大闹的人的关注和兴趣远超自己、或者其他被其美貌所惊艳的人。
果然,在对关清之说话的过程中,童藤看到童萝不管不顾地将头靠在有洁癖的关清之的颈侧肩上,埋头闭眼,嘴唇翕张,似乎只说了一句话。
这句话结合现在的场面,不用猜童藤都知道是什么。
他抽空看了眼正双手持刀、往参域心口处捅的大哥;也看了眼正合起被劈开的扇、带笑用扇柄直接挡开的参域。一时间连叹气都不知道从哪口开始叹。
参域对大哥的感情,最早就是被童萝发现的。
那时候他们几岁来着?十三四?总之大哥那时候还差几个月就要过成人礼、被爹踢到海边帮渔民猎妖了——海鳗好像就是那时候被大哥收服的?
“我觉得参域这次会跟在大哥后面一起去东海之滨。”
有一天,他俩一起在山上某处暂时没被其他人发现的草坡上晒太阳。
“为什么?”
童藤那时闭着眼犯迷糊,眼皮被阳光晒得红融又透亮,甚至隐约能看到旁边童萝坐起来掐草尖放嘴里的动作。
童萝叼着草尖,回话也变得含糊不清:
“因为他喜欢他啊。不是吧,你真不知道?”
童藤听到后一笑了之,发出的笑声像什么懒得翻身哼哼唧唧的海豹。笑了两下,他才发现童萝压根没觉得在说什么好笑的事情。
童藤倏地睁眼,猛地半折叠坐起,海豹登时变成惊恐的海豚脸:
“你怎么知道?”
年少分不清春夏的记忆很快随着少年口中吹着树叶边沿的尖锐口哨声变得越发遥远模糊。他只记得童萝当时的眼睛了,那本也是他每次照镜子的熟悉倒影,却在其侧脸自然的坦白下、轻飘飘实话的冲击下,变得陌生不识。
“还能为什么?因为我和参域一样啊,自然看得出来——当然,这句话肯定不是说我喜欢大哥的意思、诶也不对,我是喜欢大哥啊——诶不对不对不对——”
也是从那一刻起,童藤发现他和童萝真是镜子内外的人。他们的外貌相同,神态相仿,动作总是一致,配合心有灵犀——如果站在镜子前的话,每个人都能和镜子中的自身倒影达成以上默契。
然而人总有走到镜子外地方的时刻。在看不到的地方,镜子里的自己,又在干什么呢?
那一刻,童萝便向童藤展现了镜子里无法察觉更无法窥探的世界是怎样的。
回忆电光火石,呼吸急促不止。打碎镜子是个短暂又分外漫长的过程,童藤此刻也才在地宫门口站了两个呼吸的时间,刚好够镜子破碎的时间。
下一个呼吸,童萝抬起头,正好与他四目对视。
童藤心中原本不知该从何而起的叹气卡住,直接变成了窒息。
他可以完全肯定,就像他在迈入这间地宫前知道童萝和大哥在这里一样,童萝也早感应到他在靠近。
所以童萝此刻抬头的眼神绝对不是惊讶。
不……这根本和惊讶不沾边吧……
不知为何,今夜的童藤脑子回到了刚从悬崖下骑着大白鹅到王城的那段时间,经常头痛,浑浑噩噩,回忆和现实不断交错织成你中有我的布匹、牢牢裹住他的口鼻。
眼前童萝慢慢抬头、从怀中人气息中浮现的眼神,童藤在与他相伴相生的二十年中,只见过两次。其中一次便是现在。
还有一次是什么来着?
“娘再给你做一个新的吧,好吗?”
童萝攥着破掉的布娃娃,不哭不闹,甚至面色很好,只是执拗的语气暴露了他此刻的如洪水般席卷每个人的决心:
“我要这个就好。”
爹在旁边看不下去了:“你睡觉握,吃饭拿,连上厕所都要抱住它才能上……破了都不止十几次了,你还不肯用新布补,早就不能玩了。你看,童藤的娃娃和你的一样,怎么他的就好好的?”
童藤和娘同时浮现出了无语的表情。当的什么爹,连儿子平常喜欢玩什么都不知道?
就像所有的双胞胎一样,他们俩从小不管是衣物吃食还是玩具,都有几乎一样、偶尔不同的两份——不同的地方就像他俩现在都有的一个刚好能用小手抓住的陪睡布娃娃,娘特地用了不同颜色的布料给两个娃娃缝了刚好左右相反的眼睛颜色。
但这并不代表所有玩具都能得到他俩同等甚至是差不多的宠爱。童藤很早就不握着这个娃娃睡了,而是改握一匹布马。因为他很喜欢马头的形状和鬃毛盖在手背上的感觉。
爹显然立刻查收到两道一大一小但不约而同的谴责目光,尴尬地止住话头,转而开始吸溜吸溜地喝茶。
而童萝也开始吸溜吸溜地吸鼻子。这是他每次要大闹一场前的预兆,这人的鼻涕总是先比眼泪出来。不像自己,先掉泪珠再流涕。
娘好言好语劝了好一会儿,但显然早已无力回天。
童萝依旧是面色很好,挂着鼻涕,说什么都是一句“我就要这个”。
没错,童萝真正闹起来的时候是不会鬼哭狼嚎泪如雨下的。他只会用比童藤的布马更梗的脖子和更愣的眼神,一遍又一遍地重复自己的诉求。
“我就要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