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芜的速度很快。但妖七摆头的速度更快。
他知道童芜会动手。而童芜也知道他知道。
妖七边想,边松开抓住童芜肩膀的手,转头看向身后那位企图偷袭以救下海平侯但被童芜擦脸飞过的灵力意外重伤的男子。
“咦?等下,先别死。”
妖七用温和的语气说着毫不讲理的话,蹲下来抓住男子的头发往上拉,赫然映入眼帘的便是鼻尖的深蓝色刺青。
“是海平侯的家纹啊,你是他的家奴?别说话,我应该能记起你……噢,戚来磷、戚苑令?对吗。”
听着眼前这个似乎从未见过的肤如骨白的男子准确无误地道出自己的名字和身份,戚来磷想睁大被血糊住的眼、好好看清他的脸,看看到底是豢妖部哪个潜伏已久的叛贼……
看着戚来磷努力睁眼的表情,妖七带着一脸怜悯,伸出另一只手,先是用大拇指擦了擦他被灵力伤得都露出白骨的眉毛,来回摩挲,像是在抚摸猫的眉心和头顶区域。
可能是因为刚刚吃了毛茂吧,导致它的一丝残念还纠缠着自己作出这种动作——那当然是不可能的。他消化没那么慢。
妖七的拇指擦完戚来磷额头上的血,又接着开始擦他早已血肉模糊、抬不起眼皮的左眼,每擦一下,戚来磷都几乎快被灭顶的疼痛在晕厥和清醒间反复摔打,连带着尚算完好的右眼都在剧痛中出现了幻觉。
否则,他现在怎么会看到被他误导即将迎来“长生”后欣然赴死的姜雪书,此刻正居高临下看着他,嘴里还说着“你对海平侯的忠心究竟从何而来”呢?
然而,在旁人的视角中,妖七的面容始终没有发生改变。倒是戚来磷从一开始舍身救主、哪怕被重伤后依旧决绝的容色,正被妖七一下又一下无异于酷刑的抚摸得融化开来,融成了一滩掺杂着些许愧疚的惶丧烂泥。
晏琢看着戚来磷此刻拖着破絮般的半边脸加半条身子,面皮之下不禁泛起被毁容后逃跑那晚淋漓火辣的感觉,走上前道:
“没必要拖着他。让他走吧。”
妖七听到他的话,并未抬头,只是面上的怜悯中又多了丝无奈。
看来在他人眼中,自己此刻的行为又变成了纯粹的变态啊。明明只是想在正式开始前再试验一下的。
毕竟热爱频繁制造意外的他其实比谁都更怕出意外。
所以像他这种自身不拥有力量的人必须比谁都更了解力量。
试验次数太少了,妖七摸着戚来磷的眉眼,心中浮现的却是被司初“杀死”那天看到的他俯下身往自己再发三击致命灵力的脸。那次是第一次。
从后续结果来看,应当是成功的。毕竟司初后来确实没认出在拜授仪上出现的满菱。只是即使加上现在,也只有两次啊,次数还是太少了……
这时,一只水蛭妖从集合组成的“人体”上微微斜逸而出,探近妖七耳边:
“祂从高台上消失好一会儿了。”
也罢。至少戚来磷现在的反应、和只有自己亲手触摸他身体才能确认到的某些动静,足以说明,一切正在顺利进行中。
妖七甩手站起,一旁的晏琢立刻上前准备送走戚来磷,而另一侧的水蛭妖则立刻咕叽滑涌着上前准备开餐;
童芜并未关注身后的动静,在往身后放出术式后,他便准备往高台之上走去,但没走几步便被半靠半坐瘫在地上的海平侯给叫住了。
比起海平侯一脉尚未达到巅峰便要夭折的荣光、以及在奉弱正式出手前便不幸被逆贼刺杀的遗憾,南落浮看着此刻神情与先前跪在地上向他回话时判若两人的童芜,身旁抖动着想再起硝烟却又在正式凝聚前无力溃散的绀紫色灵力,脸上反而浮现出平素和仆属“闲聊”时、充满压迫感的似笑非笑:
“佟四,你还记得你第一次拜见本王时说了什么吗?”
童芜充耳不闻。他的眼中只有高台上那位稳坐御座上、睥睨着他一步步靠近的人。
竟然不选择避险伏匿,而是眼看着自己渐渐逼近?看来等下马上便要在中途碰到奉弱了。
南落浮却并未因童芜的漠视觉得自讨没趣,而是凭借最后一点力气、双手手心朝后扒着护盾,一寸寸挪移站起,不知从身上何处哆嗦着摸出了最后一根卷烟。
和贵族身份格格不入的、本该是底层走卒劳役爱抽的卷烟。
妖七饶有兴致地看到南落浮握着这根烟的手掌中升腾出其他最后的灵力,而不远处紧盯着他一举一动的满菱则立刻浑身绷紧,大概是怕他偷袭童芜不长眼的背后吧。
南落浮选择用最后的灵力点烟。
他深吸,长吐,一如既往,神情傲慢闲散,语气居高临下。
“你说,海平城中那些被晒死的百姓,最大的错是没人告诉他们、而他们也无法换位思考上层命令颁布的初衷。”
童芜的脚步终于停下:
“这句话,是我说错了。”
“哦?错在哪?”南落浮的烟灰落到指节上也浑然不觉,“毕竟,本王当初就是因为你的这句话,才决定将你纳入豢妖部的。”
童芜继续前行。此刻除了王,所有人都在他的身后、看着他的背影。
“我当时就是为了先进入豢妖部,才会选择最讨厌的说话方式,那就是真假参半地说。”
妖七垂眼一笑。
“我说的这句话,‘错’是真的,但错的人不是百姓,而是听完这句话后真觉得罪责在民的人。”
童芜说这话时眼睛紧紧锁着王。而对面也是如此看着他。
南落浮想笑,但一笑、体内各处早已蓄势待发的鲜血便会随着发笑的动作争先恐后地涌出,最后反而变成了呛出烟的咳嗽。空气中登时弥漫开浓烈的烟熏血味。
“果然,民可驱,不可晓啊。”
“这是你最后的遗言吗?”
满菱走向他,语气平静。
“当年,就是你负责和参家联络,将栖茔花种送到满家眼下的?”
海平侯懒懒抬眼,眼中但见雷光绕陈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