蕙抚过那些书脊,指尖在某一本上停住——那是前朝失传的《水经注疏》,她只在父亲念叨时听说过。她抬眼看向窗外的庭院,赤飒正站在那棵老槐树下,侧对着她,负手而立,一副寻常书生等主人送客的姿态。
可蕙知道,她在等她。
“书……是你找的?” 夜里,蕙悄悄推开厢房的门,赤飒已在里面。
“路过一个藏书楼,顺的。” 赤飒背对着她,正拆解束发的带子。长发披散下来时,那身生硬的书生气陡然软去三分。
蕙走近,看着她镜中的眼睛:“瞳孔的颜色……”
“小法术,障眼而已。” 赤飒转过头来,深褐色褪去,左蓝右金的异瞳在烛光下幽幽一闪,又变回寻常颜色,“平日会记得遮好。”
成婚前夜,母亲拉着蕙的手掉眼泪:“蕙儿,那程公子……娘总觉得,看不透他。你嫁过去,若是受委屈……”
蕙摇头,很轻却很坚定:“娘,他不会委屈我的。”
她没说谎,只是省去了后半句——因为我们根本不是真夫妻。
婚礼很简单。
一顶青绸小轿将蕙抬进程家新置的小院,没有高堂可拜,便对着天地牌位行了礼。赤飒一身大红喜袍,牵过红绸另一端时,指尖轻轻地碰了碰蕙的手腕——是湿热的。
蕙忽然想笑,原来妖怪扮起新郎来,手也会出汗。
喜宴只请了几位近邻,都是看着蕙长大的婶婆。她们打量着始终神色淡淡的“程公子”,私下嘀咕:“瞧着是体面人,就是太冷了些……新娘子往后怕是要闷着。”
蕙坐在新房内,听着外间的议论,自己掀了盖头。
红烛高烧,满室都是陌生的喜庆红色。她走到妆台前,看着镜中凤冠霞帔的自己,忽然觉得这一切荒诞得像出戏——而她与赤飒,是这戏台上最清醒的伶人。
门被推开,赤飒走进来,已褪了喜袍外衫,只着一身素白中衣。她走到蕙身后,镜中便映出两道身影:一个红衣盛装,一个白衣清冷。
“紧张?” 赤飒问。
“有点。” 蕙老实承认,“接下来……该怎么办?”
按照事先说好的,婚后第三日回门,蕙会向父母坦白——当然,是部分坦白。说程公子有隐疾,不能圆房,但待她极好,许她继续读书治学。而这“程公子”,本就是赤飒为这数年光阴捏造的身份,待蕙父母百年,或蕙想离开时,自会“病故”或“远游”。
可计划归计划,真到了这满室红烛,合卺酒摆在案上的时刻,某种微妙的不安还是漫了上来。
赤飒没答话,只是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缝隙。夜风灌进来,吹得烛火摇曳。她背对着蕙,声音混在风里:
“你若怕,今夜我睡地上。”
“不用。” 蕙站起来,走到她身边,并肩看向窗外月色,“我们说好的——在外是夫妻,在内是同盟。既然是同盟,就没有让盟友睡地上的道理。”
她顿了顿,转头看赤飒的侧脸:“我只是……忽然觉得,我们这样,算不算骗了所有人?”
赤飒也转过头来。那双伪装过的深褐色眼睛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沉静:
“骗的是那些想用‘婚事’捆住你的人,欺瞒的是那些枷锁。对你我,对真心待你之人,并无分别。我只是换个模样,陪你走这一程。给你父母一个心安,给你自己一个清静,这不算骗,是兵不厌诈。”
蕙怔了怔,忽然笑出来。
是啊,兵不厌诈。
第二日清晨,蕙醒来时,身侧是空的。
她披衣起身,推开房门。小院静谧,晨雾未散。赤飒——或者说,程公子——正坐在院中的石桌旁,面前摊着一本账册模样的东西,正在端详。
听见脚步声,她抬头,很自然地将册子放下:“醒了?灶上温着粥。”
蕙走过去,看着她手里的账册:“这是什么?”
“你的嫁妆单子,还有这院子地契。” 赤飒推过来,“都归在你名下。过几日去官府过户。”
蕙愣了:“可这院子……不是你置办的吗?”
“用你上一世留给我的某件东西换的。” 赤飒说得轻描淡写,“反正也是你的东西。放你名下,日后你想留想卖,都方便。”
蕙低头看那些文书。字迹工整,条款清晰,所有权利都归她——程飒的名字,只作为“配偶”出现在不起眼的角落。
她忽然明白赤飒在做什么:她在用这个虚假的婚姻,为她搭建一个受律法保护的堡垒。
“谢谢。”蕙轻声说。
“不必。” 赤飒已经起身往厢房走,“既是同盟,这是基本。”
三日回门,蕙按计划说了那套说辞。
母亲先是惊,继而落泪,父亲沉默良久,最后长长叹了口气:“程公子……当真如此大度?”
赤飒坐在下首,闻言起身,对着二老深深一揖:
“小婿别无所长,唯有些许薄产,愿供蕙娘衣食无忧。她志在学问,小婿不敢以闺阁之礼相拘。此生得伴如此良师,已是幸事。”
话说得漂亮,姿态也够低。父母对视一眼,终究是心疼女儿,又见“女婿”确实诚恳,那点疑虑也渐渐散了。
回程的马车上,蕙终于松了口气,整个人软软靠在车厢壁上。
“演得很累?” 赤飒坐在对面,已经恢复了平日冷淡的神色。
“比皇帝批一天奏折还累。” 蕙闭着眼笑,“不过……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