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等道济开口，胭脂又走进一步，直视着道济的眼睛，与他四目相对，素手缓缓地触摸他的脸，她的魂魄朦胧缥缈，道济却感受到了指尖的冰凉，他怔怔地凝视着胭脂，却见她清冷的眉目瞬间软了几分，眸中是他不曾见过的柔情缱绻。她笑容清浅，语调轻柔：“难道你找寻我，是因为你承认了我是你的妻子，你找寻我，不是因为你对我心有愧疚，更不是因为你对我心有怜悯，而是因为你爱我？对不对？修缘……”
“胭脂……”
道济神思俱震，胭脂那犹如烈焰般炽热的目光令他无处遁形。她直白而锐利的追问好似利刃穿心，让他陷入了前所未有的茫然与无措之中。道济嘴唇微动，却仿佛被无形的枷锁束缚，启唇张合数次，竟连一句话也未能吐露，只是怔怔地凝视着胭脂，眼中似有千言万语，却只能化为无尽的沉默，泪水悄然滑落。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胭脂，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不敢直面这个问题，因为他一直不敢深究他们之间的关系，更不敢认真地去思考这份感情。
他是李修缘，可他也是道济，更是降龙罗汉，他们注定有缘无分，他不可以爱她，他不能爱她……
胭脂已看出了道济眼中的痛苦的挣扎，她唇边浮出淡淡的笑，点漆的眸子中却冰冷决然：“李修缘，你走吧！我不需要你的怜悯与愧疚，更不会接受你们佛家的半分施舍！我知道，你想超度我，让我投胎转世，但你有没有想过，转世后的胭脂，还是现在的胭脂吗？”
道济心头霎时直升出一股无力感，颤抖的语气中带着悲哀与坚定：“胭脂，我不走，你放心，你若不想转世，我一定会找到其他的办法，你相信我……”
胭脂打断了他的话，浅浅一笑，笑得无所顾忌的张扬又满是无尽的讥讽：“相信你？我才不信！我只相信我自己！哪怕你有本事让佛祖渡我成仙成神，我也不愿意！他害我家破人亡，夫妻分散！我怎么可能会求他拜他！我绝不想成为像他们一样冷酷无情的神明！他们自认为高高在上，就想主宰我胭脂的命运！做梦！”
“胭脂……”
胭脂不可一世的决绝态度，令道济神思震痛，胭脂看着惊诧悲恸道济，微微扬眉，笑容愈发明艳决然：“修缘，我胭脂再怎么低微，也有自己的选择！谁都不可以替我做决定的！”
道济忽觉痛苦难当，心里涌上强烈不安，好似灵魂被硬生生地剥离，生命中最珍贵的东西即将消散，他悲咽地哀求道：“胭脂，你不要做傻事好不好……和我回去，我任你处置……”
胭脂定定地看向神色慌乱的道济，眉目不禁柔和几分，俏皮一笑，语气轻柔却是无比决绝：“李修缘，你走吧，去爱你的苍生好了，反正你这个负心汉，总是记不住我……”
“胭脂，我求你，不要做傻事……”
道济慌乱向前，想要拉住胭脂的手，却再次穿透了她的虚幻之躯，她的灵魂空灵梦幻，轻轻摇曳，道济满眼凄怆震惊。
胭脂嘴角扬起笑意，明艳绚美：“李修缘，只是这一次，你不想记住我也难了吧……”
“胭脂，你要做什么？”
道济浑身颤栗，怎么都握住不到胭脂的手，他已是泪流满面，胭脂笑容灿烂，语调得意轻盈。
“李修缘，你的命是我的！照顾好自己，你个负心汉！太容易受伤了！”
“胭脂……”
“修缘，我神魂俱灭，换你永世安康，不死不伤。愿修缘功德圆满，早归天界……”
“胭脂……胭脂……”
道济猛然惊醒，冷汗涔涔而落，痛入骨髓，却见眼前金光闪过，十七罗汉面色焦急：“降龙，胭脂姑娘在回头崖，你快………”
话音未落，道济早已飞身离去。
“胭脂……对不起……胭脂……你不要做傻事……不要做傻事……胭脂……”
当道济闪现至那牵肠动肝的回头崖时，就看见了红色嫁衣的胭脂，她容颜清冷，眉目柔和，笑意绵绵地凝视着他。道济还来不及开口唤他，却见云海翻腾间，一抹明媚的晨曦悄然探头，欲破云而出。
道济心中大震，慌乱地想用破葵扇为胭脂遮挡初升的绚烂日光，终究是迟了一步，太阳犹如挣脱束缚的火龙，刹那间撕裂厚厚的云层，万丈光芒倾泻而下，普照万物，更将胭脂映照得熠熠生辉。她的魂魄在这灿烂光芒的照耀下，愈发显得透明而缥缈，宛如花瓣中的露水，渐渐消融在这无边的光海之中，自由自在，潇潇洒洒。
胭脂与道济四目相对，她笑容灿烂明媚，眉目温柔惬意，远远胜过了美不胜收的朝霞，美得极致艳丽，令人心醉心碎，令人肃然生敬。
“李修缘，记住了，我叫胭脂……”
“胭脂……不要走……胭脂……我的胭脂……”
道济跌跌撞撞地朝胭脂跑去，想要抱住她，然而，他的双手却只触及到了一片片金光熠熠、璀璨夺目的碎片，它们如同破碎的光彩琉璃，承载着他们的记忆与情感，在绚烂的光芒中闪烁、盘旋，伴随晨曦翩翩起舞，渐渐化为点点尘埃，
最终在温暖柔和的阳光中一点一点地消逝。
天地苍茫，岁月漫长，世间已没有人再叫他李修缘了……
更没有人，如他的胭脂这般爱他了……
“胭脂……胭脂……我的胭脂……”
道济悲痛欲绝，泪水簌簌而落，泪眼迷蒙中，他仿佛看到了红盖头飘飘悠悠，他小心翼翼地伸出双手想要接住，手指才刚触碰，红盖头瞬间化为无数红色蝴蝶，在阳光的照耀下，变成了一缕缕红烟，消散得轻盈缥缈，道济怎么握也握不住，就像他无论怎么努力，都再也无法拥抱他的胭脂了。
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
他的胭脂用最炽烈明艳的方式与他诀别，让他深刻地体会到了爱别离，求不得，放不下。
他永远都忘不了他的胭脂。
可世间再无胭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