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皇子脸上是玩世不恭,与他对视,歪嘴笑得挑衅。他掀袍起身,趋步上前,恭请圣驾移步,去往灯楼前赏灯观景。
天子眼皮未抬,稍一思忖,料定这逆子纵然胆大包天,也不敢在众目睽睽之下轻举妄动,便传旨众人,一同回转灯楼之外观灯。
素来紧随圣驾的金吾卫统领林双,本当抱病休值、换岗不在,此刻竟现身于殿外,身姿凛立,神色森冷。
“林大人今日不是抱病在家么?怎的突然来了?”圣上身边的大总管内侍王青山音调平稳,压迫十足。
林双不行礼也不回答,抬头看向圣上:“圣上,得罪了。”
“混账!”李老相公暗骂一句,上前大喊,“金吾卫何在!京畿卫何在!护驾!”转头去看二皇子,谁知他目光惊异,不敢置信。
随侍左右的侍卫很快厮杀在一起。
虞灵将那自尽未遂的歹人妥善藏匿,折返灯楼,一见内里乱象,心头骤沉,暗叫不好。
她快步奔至围栏边,俯身朝下望去。
只见楼下乱军逼近,凌伯钊翻身上马,手持一杆军中长矛,策马疾冲而上。寒光一闪,长矛凌厉直刺,瞬间洞穿迎面扑来的兵士胸膛。
他臂力千钧,猛力横扫,那兵士的尸首竟被掀飞出去,重重落于五丈之外。
但见其人布衫素简,一骑横刀,渊渟岳峙,沉静如山。谁能料这般朴素身影,一旦全副武装,便是南朝无双的头号名将。
左右一窒,当时竟无人敢上前。
先发制人,凌伯钊在战场上,总有令人窒息的统治力。
虞灵火速返回厅中,见战况尚可,皇帝左右均是顶尖高手,一时上风,遂抢过一柄长弩两把长刀,返回外头。
她隐在城墙后,站在原地,静静等待。
凌伯钊身后是无数扑上来的敌兵,或着京畿卫兵服或是布衣。
这京城安防简直就是个笑话!
虞灵架起背上的长弩,冷静地搭箭射箭,连发箭矢准头吓人,强力的输出,甚至顶开直直朝着凌伯钊后背而来弓箭,箭矢一分为二。
正是箭无虚发,一明一暗,掩护着凌伯钊撤退。
这扎手的娘们哪来的!
阿斯玛抬头显然是看见城楼上的女点子,骂了句脏话,抽出弯刀亲自冲锋。
只可惜京城戒备森严、盘查极紧,他们事前只能私藏些许短刀利刃,弓箭劲弩一类杀伐重器,半点也夹带不进来,眼下竟少了远程压制的依仗。
敌军同凌伯钊一起逼近,虞灵将长弩甩回背后,抽出腰上两柄长刀,撩开箭雨,跳下城楼,跃上马背,二人背靠背,一人驱策在前,一人防守在后。
追兵步步紧逼,蜂拥而上。虞灵手握利刃一路劈斩突围,脚尖顺势勾起一面盾牌,轻巧挽入臂弯护住周身要害。眼见近身缠斗拖沓迟缓,她反手抽过凌伯钊鞍间长鞭,凝神聚气一跃立在马背之上。
长鞭翻飞如龙舞,一式连环疾招横扫而出,顷刻间荡开周遭密密麻麻的刀锋,硬生生扭转战局,反占上风。
凌伯钊从马上暴起,扭转马头,回头一枪直直冲阿斯玛而去。
阿斯玛只觉一阵罡风扑面而来,急急躲过,谁知一支箭矢随即仿佛长了眼睛,预判了他的预判,一股热浪席卷,本能别过头去,耳朵一凉。
扶着皇帝撤出到城楼上的太子愣愣望着,这,真是,太局气了。
城楼之上,内侍王青山抬手扬出信号烟火,破空而起,亮彻夜空。
城外蛰伏待命的金吾卫即刻甲胄齐整、倾巢而动,铁骑列阵,疾奔驰援而来。
城中的百姓并不知发生了何事,见此阵仗还道是城中加强安防,时至子夜,逐渐开始散去。
凌伯钊遣人去给太子回话那灯楼抓住的歹人藏匿位置,并不停留,直接往帅府去。
太子漏夜前来,告知始末。
连夜提审,林双乃北庭探子假扮,主谋乃是北庭二皇子旧部阿斯玛,选择十五灯会伺机作乱,倒是和二皇子想烧灯楼嫁祸太子不谋而合。
虞灵坐在下座,闻言冷笑。
原来先前假意诱引凌伯钊离阵去搬救兵,竟是步步设局。
城下早暗布重重伏兵,明面上针对突围之人,内里藏着歹毒算计。
他们真正的目标,怕是从一开始便是凌伯钊。
凌衣一掌将案上茶盏扫落,瓷片碎裂四溅。
“明日便启程,回青州。”凌衣甩袖,头也不回走了。
凌伯钊抱拳表达歉意:“伯父气狠了,忘了礼数,请殿下见谅。”
太子摆手,问凌伯钊是何打算。
“他们既然都杀上门了,我必要速速上门去讨个说法。”
凌伯钊冷笑。
从前在北庭,他意欲斩草除根,圣上觉得新太子好拿捏,非要搞恩威并施这套,如今竟敢上京城谋杀凌伯钊,怕是收到凌伯钊即将重回北地的消息,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同太子叙完话,目送他回宫后,凌伯钊回屋。
虞灵已上床歇息,凌伯钊简单洗漱,灭了灯上床。
这一晚上惊心动魄的,二人毫无睡意。
“你说,太子那话是什么意思。”黑暗中,虞灵突然开口。
凌伯钊扑哧一笑,什么意思,字面意思。
虞灵嗔他:“你还笑得出来!我看你被围攻,吓得魂都飞了,恨不得下去直接把他们全砍了。”
“我刚下城楼就觉着不对,好似就等着我去搬救兵。四下无人就算了,边上守卫明明都看见我了,硬是当作没看到。于是,我想着有诈,抢了一匹马调转回来,全都在等着扑杀我。”凌伯钊淡淡道,仿佛说着今天天气平常,“他特意上门解释,怕是明日二皇子要上门负荆请罪了。他此番真是背,偷鸡不成蚀把米,刚想搞事就遇上北庭余孽,浑身长嘴都说不清。”甚至怀疑他通敌也不无可能。
“你相信二皇子没有通敌叛国?”虞灵问道。
黑暗中凌伯钊摇摇头:“他做不到。”二皇子小心思多,却也晓得大义廉耻,大方向还是没什么问题的。
“你说,还有没有后招?”虞灵很是担心。
凌伯钊侧身抱住妻子,声音闷闷:“必然还有。只是伏击失败,过早暴露,后面再行动还得掂量掂量。”
虞灵紧紧回抱住他。
“这么多年,我第一次怕了。”虞灵诉说着自己的后怕,“登时想着,是谁想杀你,二皇子,还是皇帝,甚至太子?咱们往回跑,是对还是错,里面是不是还有更多坏事等着我们。”
凌伯钊紧紧臂膀,安抚着颤抖的妻子:“莫怕。若是连圣上太子都无法相信了,那吾等没有存在这世上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