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记得是哪一年除夕,只记得那是他十多年第一次随伯父在青州过年。
窗外下着雪,厅中他和府里的亲人们一起吃年夜饭,阖家欢乐,热气腾腾。
没有军中兄弟们热情奔放地饮乐欢歌,是另一种意义上血脉相连的幸福。
席上,大家吃吃喝喝,屋里点着火盆热烘烘的,说着吉祥话。
饭罢,几个堂兄弟各自有约散去,凌衣去祠堂同妻子灵牌叙话,留下女眷一起守岁。
凌伯钊独自一人回了住的院子。
明月高悬,他热了酒,躺在屋中榻上独酌,先盘算了一遍年后需要做的事情,思索京中来报圣上有意整军和下一步计划。
迷迷糊糊想,她这会在做什么?
这念头突然冒出来,怎么也按不下去。
想必正呼朋引伴,做了一桌好菜,觥筹正酣,谈天说地。
他冷笑,恨恨饮下杯中苦酒。
伤春悲秋不是凌伯钊的风格。
大年初二,凌伯钊禀告一声,拍拍马屁股,率了亲兵回北地去了。
凌衣叹气,孩子大了,又是个有主意的,随他去了。
还在年内,北地军营里喜气洋洋的氛围。
虞灵睡到自然渴醒,天人交战舍不得被窝,伸手去摸床头的冷茶,咕咚喝完,躺回被窝眯着。
余酒未消,头昏脑涨,胃里阵阵泛酸。
这该死的宿醉。
阿莹掀开帐门,冷风灌进来冻的虞灵一哆嗦。
“太阳晒屁股了大姐。”阿莹放下热茶和水盆,随手将扔在地上的外衣搭回屏风,“昨儿喝那么多酒,有没有睡得好些。”
虞灵的不寐症有些严重,老钱开了几副汤药效果不好,给她下了“思虑过甚气血有亏”的诊断,喝药效果不好,多尝试解乏纾解,少想些没用的。
不过,靠喝酒入眠的法子好像也不太管用了。
虞灵捂着额角,穿着月白色的中衣,就着茶壶咕咚猛灌,冒烟的喉咙像是久旱逢甘霖,总算是舒爽了。
呸呸吐掉茶沫子,今日没有排班,虞灵摸了件灰领兔毛裘衣披上,提溜着茶壶踢踢踏踏出门,抓住经过的小兵,塞了两个铜板,让他帮忙灌壶热茶再提一壶热水来。
那小兵一张圆脸,双颊两坨高原红,不过十四五的年纪,被半路冒出来的虞灵唬一跳。许是第一回见这么亲和飒爽的军中女子,接过东西,红着脸去了。
虞灵缩着脖子回帐,跳上床,用棉被捂着腿。
阿莹问她什么时候走。
“初八吧。”虞灵没骨头似的躺回去,掰胳膊掰腿做拉伸。常年练武的人,一不动就浑身不得劲。
二人一道混入北庭,虞灵走的御前伺候路线。这会北庭国主已经退居二线,太子珂西实际大权在握。
虞灵这时已经做到御前侍书,有点类似珂西的文秘,每日就坐边上帮他拟旨写批文。
御前侍书一共七人,轮班制。
睽违多年又开启早八,哦不,早四生活,虞灵坐在书案后,叉手揣袖子,哈欠连天。
珂西每日无时无刻都在批奏折,上午上朝开大会,中间午休会,下午一拨又一波进来议事开小会,中间不时外勤下沉一线。晚上到点了,太监进来问该休息了,晚上去哪个妃妾那过夜,身边老太监暗示,殿下呐,明儿要去训营,要不晚上去总兵家千金出身的那良娣那吧。抑或是殿下呐,今儿户部来哭穷,要不今儿去汝南王府上把酒畅谈顺便哭穷一下。
这会往往也预示着虞灵也差不多到下班点了。
当然,外出也是侍书要带上纸笔跟着,保不齐太子突然灵感乍现,让速速拟文传诏。
白天黑夜超长待机,就连晚上和谁过夜都要考虑这个考虑那个,虞灵颇觉这太子当得不易。
不过七个人排班,上一休六的,比起日理万机的太子,这日子也是不要太舒服。
当然,间谍女特工虞灵也没忘记自个儿的使命,在这北庭皇城里也没闲着。
她这步明棋平日并不与大本营联系。
久而久之,官舍上下同僚都知这小于大人除了上值就是每日四处闲逛,除了吃喝,最爱去官舍边上的书局买闲书话本看,忒地是清心寡欲。
这日记录彤史的内务府总管撒宁川神秘兮兮同她套近乎,想托她在宫外买些零嘴。
有根的男人们很是不屑和这些没根的男人们打交道,小于大人不仅为人亲和,还经常给人算卦算命,每每小于大人上值,值房里总能多一碟子精致的点心和喝不完的热茶。
“买什么零嘴?这宫里什么零嘴没有?还点名要双意铺子的酸甜红豆糕,你知道那有多酸吗?”虞灵喝着当季龙井,纳闷看看撒宁川又恍然大悟,“这是,哪位主子有好事了?”
撒宁川嘘声,左右一看,神秘兮兮道:“是那良娣。”
虞灵点头,总兵那迁家的那良娣,每次太子巡营的主要接待领导。
撒宁川年方二十,年轻白净的脸上笑眼弯弯:“娘娘害喜得厉害,想吃双意铺子的红豆糕,她身边的查姑姑求到我这了。你知道的,我们是同乡,她对我又有救命之恩……”撒宁川眼色一转,竟是抓着虞灵的袖子撒娇似地摇。
撒宁川见虞灵与他年及相近,待人和睦有礼,伺候茶水时不小心洒了虞灵她一裤子也不羞恼,反而是让总管莫要罚他。一来二去,二人关系便近了。
虞灵抽回手,皱眉摇头:“吃的东西怎么能随便!这可是龙种!你疯了,有个好歹,你担待得起吗?”这同乡兼救命恩人查姑姑的故事虞灵听过没十遍也有八遍了,撒宁川缠人的功夫一绝,可偏偏遇上虞灵这铁石心肠的。
虞灵不是撒宁川求的第一个人,他也知道自己是铤而走险,可为了前程出路,也是咬咬牙拼了。
虞灵看他走火入魔的神态,忍不住多提醒了一句:“你这性子,想必是四处求告。内务府可还没禀告太子,你可莫要将那良娣有孕的事情先透露了。”万一那良娣想给太子殿下一个惊喜呢。
撒宁川点头:“我没那么笨,如今外人就你知道。旁人我都说是我那相好想吃,讨她欢心。”
他认识虞灵一年多,知道她一向嘴严,做事讲求明哲保身,宫闱之事更是敬而远之。
可他如今攀上了查姑姑,更是要好好把握,总不能这点小事都做不好。想了想,改求虞灵帮忙,带他出宫,他自有法子将糕点带回来。
听得外头传唤太子午休起身了,虞灵不顾撒宁川哀怨的眼神将他撵走,收拾好赶紧回正殿工位。
珂西二十出头的年纪,虎背熊腰的身材,宫服一穿很是雍容。
他十四岁纳妃,已经有了两子一女,去年刚入东宫的那良娣这会也传出喜讯,虞灵点头,真是龙精虎猛的好年纪。
此时正值年末,各类总结报告述职层求神祭祖层出不穷,珂西精力无限,让七个侍书即日起无休。除了虞灵,另外六个同事被整得个个眼下青黑,镇日被吸光了精气一般,胡须拉碴坐在案前狂书。
虞灵做事利落,合理安排时间,尽管工作繁杂,瞧着也并不影响状态,只是和宫人们交流时间少了。
大伙都知小于大人公务繁忙,被迫取消了每三日一次的看相,表示理解。
年末将至,繁忙中逐近年关。
年假从年二十五直接放到正月十五,南北两朝这点倒是共通。
虞灵的身份是南北边境小镇农户出身,年二十七这日,她大张旗鼓告别在京中过年的同僚们,骑马独自返乡过年。
到了接头的村镇,虞灵便改装作村妇打扮,坐上了往南的牛车。
深夜里北风呼呼,牛车呼哧呼哧独自行走在冰面上,天寒地冻,渺无人烟。
久违的干冷味道,自由又放松,虞灵觉得自个儿很想高歌一曲let it go。
年二十八的清晨,凌伯钊策马,和村妇打扮的虞灵在辕门口擦肩而过。
阿莹摆着高冷脸,接过那小兵的热水热茶,礼貌地说了声谢。
营帐里,虞灵搓着手,吸溜鼻涕:“左右大帅他们也不在,我这述职也不差这一时半会。今儿都初五了,我回家给我爹娘烧烧香,贡点东西。”这营房委实太冷了,昨夜她被冻醒两回。
再多的话,这几天也说得七七八八的,明天开始阿莹要轮班值守,不能轻易离营。“年前我和老钱两个托人去打扫过,你回去也能住。就是你家东屋的火炕好像太久没用了炕道有点松动,你记得小心着点。”
说走就走,虞灵收拾利索,骑马回家。
家中老宅因着屠镇基本可以算是重新修的,虞灵找人画了图纸,重新规划。
这宅子占地面积不小,正屋放着父母灵位,东西两侧正方厢房各两间,虞灵重新规划,将恭房在西南角并挖了下水坑,直接通往隔壁老媪家地里的粪池。厨房在东侧耳房毗邻后头廊下磨房和水井,虞灵一并重新规划了洗衣房的位置。
隔壁老媪姓方,曾受过虞夫人照拂,对虞灵也是颇有照顾。
初五开市,虞灵依旧是从街头买到街尾,街上全是赶早市的人,差点雇不到车送菜回家。还是借了隔壁老媪家的板车推回来。
午后,罕见下起了暴风雪。
窗外朔风怒号,寒夜里风雪大作,扑窗不止。
虞灵躺在热炕上盖着大棉被,美美做着蛋清珍珠粉蜂蜜自制面膜,青灯辉煌,手握一本名为《庚巳编》的志怪话本小说,掐着时间津津有味地看。
到点洗了脸,涂上面脂。
这是一篇名为《尸变》的短篇。
读到“夜过半,闻榻下窣窣有声,暗中窥见一物,色黑,大如车轮,隐隐自地中出,渐绕其身
不知从哪突然传来啪哒一声,耳边似乎一股凉风吹过。
虞灵皱眉,抬眼扫视四周,只有风雪簌簌拍打窗棂声。
心下稍安,那啪哒声此起彼伏,一下比一下清晰。
“谁啊?”虞灵提高声量,伸手去取床头的长刀,探头准备将灯吹灭。
门外静默,倏尔,一个低沉浑厚的嗓音传来。
“是我,凌伯钊。大雪封路,来此借宿一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