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市场和家里不同。
在家里待着时,周灯歌清醒地感觉着自己的能量一点点流失。
可跟着黎灯影走在菜市场拥挤的过道,她却觉得能量是流入的。
她最喜欢和黎灯影路过海鲜档口,活蹦乱跳的小鱼小虾,行动迟缓的蟹,各色各样的贝类。
黎灯影和店主关系很好,店主业已认识了周灯歌,于是总给她一个小竹篓捞着玩。
她并不懂哪种好,哪种新鲜,只是一通乱捞。
鱼还在网里跳动,甩尾时水珠四溅,周灯歌避之不及,就会故意把捞网伸到黎灯影前面。
黎灯影来不及反应,于是只好闭上眼任由周灯歌恶作剧。
金亮的阳光洒在他柔软的发尾,显得更加柔顺亲人。
男人微弯的唇角,鱼跳动时闪烁的鱼鳞,甚至是店主敦厚的笑声,都让周灯歌感到自己鲜活地活着。
黎灯影就这样,总是在一旁看着她玩。
她捞什么,黎灯影就买什么,从不食言。
蔬菜档口的店主,是一位连皱纹都格外柔软的温暖阿婆。
每次看见周灯歌,就对着黎灯影招呼:
“小黎啊,快把阿妹领来。”
很神奇,她的手里总是有一把香香的瓜子。
西瓜子,葵花籽,南瓜子,总是热乎乎的,塞给周灯歌一把。
走过去之后,周灯歌就会拽着黎灯影衣袖,让他低下头一点。
黎灯影见人凑近了,便把靠近她一侧手里的袋子换到另一只手,之后才俯身。
周灯歌狡黠一笑:“我叫你大叔,他们居然喊你小黎。”
黎灯影吸了吸鼻子,实在气不打一处来,用空着的那只手拍拍她有些乱了的刘海。
“就你嘴厉害。”
然后像老头儿似的,踱着步拉开距离,装作慨叹的模样:
“有人觉得我小,没良心的却骂我老。”
再往里走,就会有更加吸引周灯歌的小摊。
不过一到这个时候,黎灯影就不开心了。
“你想吃什么我都会做……喂,周灯歌!”
可惜话里的小女孩已经冲到了牛杂小摊的旁边,开始指指点点自己想要什么了。
然后是:
软乎的糯米糍粑、咸鲜的蚝烙、蒜香的泡沫肠粉……
可惜,大部分的情况都是周灯歌吃了两口新鲜感就过了,谄媚地帮黎灯影拿走手里的塑料袋,顺势把小零嘴塞给黎灯影。
然后她跑开,回头对着黎灯影眨眼睛:
“拿累了吧,吃点儿。”
黎灯影嘴里还塞着她给的吃的。
眉毛都耸拉下来。
周灯歌就会再跑回来顺顺他的毛:
“一换一,公平的,看我多体贴。”
于是每次回去的路上,黎灯影就会愤愤地自言自语:
“所以你不吃早饭,就是为了路边摊?”
“是啊,我理解,家花哪有野花香。”
“专业厨师还不能让你对这些不屑一顾吗?”
……
周灯歌摸着吃饱的肚子,看向窗外,对黎灯影的絮叨左耳进右耳出。
算啦,这家伙少有的话多,忍忍好啦。
她眨眨眼,嘿,下次再犯。
//
开学前一天晚上,黎灯影正在做菜,周灯歌想起很久没给黎灯影付钱了,便和他打了个招呼回去。
走到家门口,周灯歌就觉得不对了。
灯亮着。
门内很嘈杂。
门口是几小袋子米。
屏住气踏进室内,开着电视,声音大到耳膜都被震痛,五个人挤在小沙发上,堆叠起一层层肥肉,分不清谁是谁,皆是笑得满脸褶子。
周灯歌空荡的胃又开始响起许久未遇的警报声。
她装作没看见他们,冲进房间,从那盆已经干枯的花下面刨出一把小小的钥匙。
满手是土,她顾不上了,只想拿上钱赶紧离开。
“你去哪儿了?”
苍老严肃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周灯歌稳住呼吸,把钥匙抓进手心,闷声说:
“出去吃饭了。”
“自己不会做?赔钱货!”
周灯歌感到嗓子眼开始发苦。
她闭了闭眼。
“家里煤气费好久没交了,我没法交。”
“这点事都做不好,读书读的什么东西。”
“就是,别读你那高中了,赶紧退学回来结婚算了,给你弟留点彩礼钱。”
……
他们只要想,构陷自己的话语无论如何都会成立。
周灯歌知道这根本不需要辩解,于是静静站在原地没有理会。
音量一句赛一句的大,她必须拼命咽下苦味。
良久,被陷害下狱的少女终于等来了一点点救赎:
“行了,开学我们不在家里住,你不要弄什么幺蛾子。”
周灯歌点头点得慢极了,脖子仿佛有千斤重。
声线主人满意了,继续回到客厅开始笑。
笑声也是有性格的,中老两个男人的笑声像是张牙舞爪的血红猛兽。
她强撑着把信封从抽屉里小心翼翼取出,然后趁他们不注意出了门。
苦水已经在口腔里等待着,周灯歌眼前开始发黑。
脚底细细密密的针刺感让她几乎坚持不住了。
周灯歌很久没有催吐了,她不喜欢,也不想,但是耳朵真的快要吵聋了。
大脑源源不断向她输送着:
你不舒服了,快吐吧。
于是跌跌撞撞地跑出门。
扶着墙,她发现自己没拿口袋接着,于是闭上嘴,狠狠吞咽。
阻断了自己的意志,嗓子里很快开始发腥发苦,瘫软的腿让事态变得更糟。
于是周灯歌不得不扶着墙根痛苦地“呃、呃,咳咳……”,歇斯底里着。
泪水一滴滴把砖块砸成血红色,意识模糊前抬头的那一秒,那道熟悉的身影让周灯歌觉得一切都毁了。
黎灯影就站在门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