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墙外,时断时续地传来电锯切割木材的声音,还夹杂着叮叮当当的敲击声。
不一会儿,夏叙言顶着一顶略显滑稽的草帽,脸上戴着口罩,手里举着一对刚刚做好的还带着木材清香的简易拐杖,兴冲冲地跑进院子。
“拭雪!乘歌!快看!”他眼睛亮晶晶的,像献宝一样把拐杖举到两人面前,“我自己做的!怎么样?是不是有模有样?”
傅拭雪和李乘歌闻声抬眸,视线统一落在夏叙言身上。
只见夏叙言脸上沾了点木屑,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齿,笑容如同太阳般灿烂。
像一个开心地展示自己做的手工等待夸奖的小孩,澄亮的眼睛里是一片认真,里面映着清明天光。
李乘歌忍不住轻轻“哇”了一声,表示了惊叹。
傅拭雪眼角不自觉上扬,语气了然,“厉害,你是要给李伯吗?”
“嘿嘿,不亏是你,懂我!”夏叙言得意地挑了下眉,“李伯上次说他那拐杖不太稳当了。”
“李伯这会儿应该在家。”傅拭雪说,“你快去送吧,他肯定高兴。”
“得令!”夏叙言比了个OK的手势,拿着拐杖,脚步轻快地出了院门。
他熟门熟路地走到村头一栋老屋前,中气十足地喊了一声,“李伯!在家吗?”
屋里传来响动,不一会儿,窗户被推开,一位坐在轮椅上的老人探出头来,看清是夏叙言,脸上立刻堆满了慈祥的笑容,“是叙言啊!院门没锁,你直接推进来!”
“好嘞!”夏叙言走进院子里,握住把手轻转,在听到门锁开的清脆的一声咔,再浅浅用力一推。
厚重的大门自动打开,穿着剪裁合体的黑色西装的助理步入一座气派而不失雅致的四进院落。院落以中轴线贯穿,青砖灰瓦,庭院宽敞,几株老树遒劲,墙角点缀着几丛初绽的迎春。②
此人是傅砚修的助理。
助理目不斜视,穿过前院,径直走向北面的正房。他在门口略作停顿,整理了一下并无线褶的西装下摆,这才轻轻叩门,然后推门而入。
室内的装潢是含蓄的中式奢华,以深沉的朱红与典雅的米白为主调。多宝阁上陈列着古玩,一只青花瓷瓶里插着几枝红梅,幽幽吐香。案几上一只小巧的铜香炉,正升起袅袅青烟。
光线有些昏暗的角落,红木沙发上坐着一个身影,那人穿着件做工考究的黑色刺绣中山装,姿态有些闲散地靠着,双膝自然分开。昏暗的光线模糊了他的五官,只隐约勾勒出线条优越的侧脸轮廓。
少年前倾身子,将手中的茶杯稳稳放在茶几上,他一截手腕露在外,十指修长,指节分明。
他起身走进光里,他看人的时候半垂着眼,金丝眼镜所垂下的银色细链微微摇晃,一双带有下三白的丹凤眼缓缓撩起视线,带着些许锋利和冷漠观着来人。
傅砚修。
傅家刚找回来的真少爷。
他用指节漫不经心地叩了叩光滑的红木桌面,声音是与他年轻面容不太相符的低沉平稳,“去临城的机票,订好了吗?”
“订好了,少爷。下午五点起飞。”助理恭敬地回答,同时将手中的一个文件夹双手呈上,“您之前吩咐要查的资料,已经全部整理妥当,在这里面。”
傅砚修接过文件夹,并未立刻翻开,只淡淡道,“把我的机票,往后延期三天。”
助理微微一怔,“延期三天?是行程有变吗?”
“嗯。”傅砚修目光微转,落在不远处壁炉架上摆放的一张合影上。
照片里是看似和谐的一家四口:威严而不失慈爱的傅父,优雅温婉的傅母,笑容明朗眉眼与傅母有几分相似的傅拭雪,以及神情略显冷淡的自己。
助理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心下了然,“是因为老爷和夫人今天回国?”
“算算时间,飞机应该快落地了。”傅砚修收回视线,语气没有什么起伏,“备车,去机场。”
初春的京都,空气里依然裹挟着寒意。尽管阳光高照,风吹在脸上依旧凛冽。傅砚修步伐沉稳地走向停在院外的黑色迈巴赫,坐进后座。
助理坐进驾驶位,发动了车子。引擎低沉地轰鸣。
车子平稳地滑出古朴的街巷,汇入都市的车流。傅砚修放松身体靠进柔软的真皮座椅里,伸手按下扶手上的一个按钮,身旁的储物格无声滑开。他拿出里面的笔记本电脑,打开,屏幕冷白的光映在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眉目低垂,开始处理屏幕上密密麻麻的邮件和数据。
低调的豪车在高架桥上匀速行驶。车窗外是飞速倒退的城市景观,车窗内是凝神工作的少年。
车辆上方万米高空一架飞机掠过,飞机的高度不断地降低,在匀速飞行一段距离后,规范地下降到平阔的滑行道,滑行一段距离,飞机稳稳停在廊桥旁。
机舱内响起乘务员柔和的声音,“亲爱的旅客,本架飞机已经完全停稳,请您从前登机门下飞机。谢谢!Ladies and Gentlemen…”
飞机舷梯缓缓对接。
傅砚修合上电脑,揉了揉眉心。车子已经驶入机场的地下停车场。他下车,步履从容地走向国际到达厅。
在行李提取转盘处,他很快便看到了风尘仆仆却精神矍铄的父母。傅父穿着一件休闲夹克,正和傅母说着什么,傅母则温柔地笑着。
傅砚修走上前,生硬地开口,声音比平时更低一些,“爸,妈。”
说完,他自然而然地接过了傅父手边的行李箱拉杆。
傅父自然地将行李箱交给儿子,伸手拍了拍傅砚修的肩膀,语气带着点玩笑,“你这小子终于肯来接我们回家了。”
傅砚修拖着行李转身走在前面,他伸手将领口往上拉了拉,淡淡地应了一声,“嗯。”
没了行李箱,傅父右手就很顺手地牵住妻子的手,他跟随在儿子身后,看似不经意地开口,“你哥呢?”
傅砚修脚步未停,也没有回答,只是伸手将挂在脖子上的无线耳机戴好。
“这小子,离家出走这么久,还没回来啊!”傅父挑眉,观察着小儿子的神情,他倒是没什么察觉,只是轻喟一声,“这小子,等他回来我一定要打他屁股。”
傅砚修低垂着眸,看不太清神色,语气慢闲又意有所指,“等他回来,您不去找他吗?”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更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一个轻轻的诘问。
“或者,您没曾想过他为什么不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