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鹤眠将手放在身后,屈身歪头从下至上地仰视着他,一双明亮的眼睛眨巴眨巴,眼波间流转的是清纯与期待。
这骤然的转变让傅砚修有些愣怔。他睁开眼看向她,对上那双此刻盛满清澈笑意的眸子,仿佛刚才那个将他按在车身上调戏的女人,只是他的一场幻觉。
见他不说话,宋鹤眠假装失落地垂下眼睫,语气带着点委屈,“不愿意吗?那好吧……我去跟伯父伯母打个招呼就走。”
傅砚修被她这变脸般的演技弄得心头一滞。
经过刚才那一番“交锋”,他深知眼前这个女人绝不像外表看起来这般乖巧纯良。
他倒想看看,她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再加上,之前握她手时感受到的冰冷……
他别开脸,语气依旧硬邦邦的,却不再拒绝,“随你。”
说完,他转身就往正屋走。
刚走了几步,又像想起什么似的,折返回来,打开自己的车门,从里面拿出一件叠放整齐的紫色冲锋衣,塞进宋鹤眠手里,动作有些僵硬,声音也压得很低,“开春了,风还冷。穿上。”
没等她反应,他便头也不回地快步走进了屋内,背影看起来竟有几分落荒而逃的意味。
宋鹤眠站在原地,凝视着他消失在门内的身影,指尖缓缓收紧,握住了那件还带着车内暖意和一丝淡淡冷冽香气的冲锋衣,另一只手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忽然,她感觉眼角微微一凉,一滴细小的水珠从天空落下,恰好滴在外套胸前的布料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她展开外套,将它披在自己身上。衣料很暖,似乎还残留着他的体温,将早春的寒意隔绝在外。
等她披着外套走进温暖的客厅时,茶几上已经摆好了几碟精致的茶点和水果。琉璃盏里,增城挂绿荔枝、淡雪草莓、罗马红宝石葡萄、三冠王黑莓等色彩鲜艳的水果分格而放,煞是好看。
傅砚修正垂眸摆弄着茶具,余光瞥见她进来,才拿起炉子上温着的茶壶,将色泽清亮的茶水缓缓注入一个白瓷杯中。
然后他起身,将茶杯递到她面前,目光看着杯沿,声音没什么起伏,“温的,不烫。”
宋鹤眠接过,指尖碰到杯壁,果然是恰到好处的温热。她抬眼对他笑了笑,语气真诚,“谢谢。”
这时,傅母拿着件披肩从楼上下来,正好看见两人相对而立的情景,以及宋鹤眠身上那件眼熟的外套。
她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为了不打扰他们,又悄悄拿着披肩退了回去。
将披肩挂回衣帽间,傅母走到窗边,目光落在后院那棵梅子树上。
枝头挂着青涩的小果子,离成熟还早。
梅子虽没成熟,但山上的春笋却漫布整个山野。
傅拭雪和李乘歌本是打算上山挖点鲜笋,晚上做一道腌笃鲜。却没想到,遇到了村里好几位也在挖笋的阿公阿婆,自然而然地就聊了起来。
李乘歌看着山间空地上堆着的三四麻袋鼓鼓囊囊的春笋,好奇地问,“阿婆,你们挖这么多笋,自己家吃得完吗?”
阿婆直起腰,用手背擦了擦额头的汗,笑着说,“一家人哪里吃得完这么多!这些啊,都是要挑去卖的。”
傅拭雪闻言,走到麻袋旁蹲下,仔细看了看里面笋的品质,问道,“阿婆,您这些笋一般卖多少钱一斤?”
“唉,现在吃笋的季节快过去了,价钱卖不高喽。”阿婆叹了口气,“你们要是想要,给十五块一斤就成。”
“十五一斤?”傅拭雪若有所思,他看向李乘歌,“李乘歌,想不想赚点钱?”
“啊?”李乘歌抬起头,拍了拍手上的土,眼睛亮了亮,“赚钱?当然想啊!”
傅拭雪举起手中一根沾着泥土的鲜嫩春笋,没有说话,但意思表达得很清楚。
李乘歌眼珠转了转,看看笋,又看看傅拭雪,再看看那几大麻袋,很快明白了他的想法。她点点头,脸上露出跃跃欲试的神色,“是个好法子!试试?”
李乘歌原本的行动力算不上特别强,但身边有个说干就干的傅拭雪,无形中也被带动起来。
两人拉上正在院子里晒太阳且抱怨无聊的夏叙言,热火朝天地挖了一整天,收获颇丰,粗粗估计有五十多斤鲜笋。
第二天一早,三人便兴致勃勃地拉着笋去了镇上集市,找了个还算显眼的位置摆开。
他们以为在这个爱吃笋的小镇里售卖几十斤笋是一件很简单的事。
可现实却不是。
虽然临城一带确实爱吃笋,但镇上的居民,尤其这个季节,家家户户或多或少都有存货,或者有自己固定的购买渠道。他们的笋虽然新鲜,价格也合理,但叫卖了半天,问津者寥寥,大多数人只是匆匆瞥一眼便走开了。
线下销售这条路,眼看是走不通了。
李乘歌有些泄气地坐在马路牙子上,托着腮叹气。夏叙言也喊得口干舌燥,蹲在一旁蔫头耷脑。
这时,他们注意到不远处路边停着一辆小货车,车前围了不少人,正将一袋袋笋搬到一个中年男人面前过秤。
那场景,和他们这边的冷清形成了鲜明对比。
夏叙言好奇地伸长脖子张望。傅拭雪见状,拍了拍他的肩,“好奇就去看看。”
得了允许,夏叙言立刻精神一振,起身掸了掸裤子上的灰,溜溜达达地凑了过去。
他先在人群外围左看看右看看,然后忽然指着天空某处喊了一声,“哎,你们看那是什么?”
趁着人群注意力被引开的刹那,他像条灵活的泥鳅,狡黠一笑,哧溜一下就钻到了人群最前面。
他侧头看着前方的称,满脸笑容地问道,“你们这是在干什么呢?”
“收笋。”中年男人弯腰继续忙碌,抽空回了一句,“你家有笋要卖吗?”
“有啊有啊!”夏叙言点头如捣蒜,“您这……多少钱收?”
中年男人这才撩起眼皮扫了他一眼,然后弯腰提起一袋刚称好的笋扔上车厢,报了个价,“七毛一斤。有多少?”
夏叙言睁大了眼睛,“七毛一斤?”
“怎么,嫌便宜了?”中年男人站直,喘了一口气。
“七毛一斤?!”夏叙言眼睛瞬间瞪圆了,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他难以置信地看向周围正排队等着卖笋的乡亲们,“他收七毛,你们就卖了?”
“对啊。”人群纷纷点头。
“对啊。”人群里传来理所当然的回答。一个性子急的妇人还伸手把他往旁边拨了拨,把自己三轮车上的麻袋拖到秤上,“去去,别挡道。大哥,看看我这一共多少斤!”
很快,妇人的笋称好了,一共一百二十斤。
中年男人从腰间挂着的旧钱包里,抽出几张有些褶皱的钞票,递给妇人,“一百二十斤,八十四块。”
妇人接过钱,黝黑却朴实的脸上立刻绽开满足的笑容,嘴里还高兴地念叨,“这下好了,一个礼拜的买菜钱有了!”
夏叙言呼吸微微一滞,目光缓缓扫过周围一张张带着汗渍却因这微薄收入而露出朴实笑容的脸庞,又看了看那一袋袋沉甸甸却只换来几张零钞的鲜笋。
夏叙言呼吸微滞,目光在周围的人们脸颊上扫过,转瞬就理清了其中头绪。
他皱眉走出人群,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夏叙言稳稳站立在傅拭雪身前,沉吟片刻。
“拭雪,七毛钱一斤的笋,卖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