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回院子里,征询大家的意见,“晚上我们吃腌笃鲜怎么样?天气还有点凉,喝点热汤暖暖胃。”
李乘歌正被太阳晒得有些昏昏欲睡,从抱枕里抬起头,嗓音温软地应道,“好呀~”
“还有其他想吃的吗?”傅拭雪往前走了几步,离她们更近一些。
夏叙言眼睛一亮,如数家珍般报出一堆菜名,“白灼虾!肉末蒸蛋!红烧猪蹄!糖醋排骨!清蒸鲈鱼……”
每道菜都是高蛋白,显然是在为沈摘星的身体恢复考虑。
“你倒是会吃。”傅拭雪忍俊不禁地吐槽。
夏叙言耸了耸肩,两手一摊,表情夸张,“没办法,人生在世,吃喝二字。我就这点追求,也就这些好吃的还能引起我一点兴趣了。”
他巴拉巴拉说了一堆,发现还有一个人没开口,便转过头,看向一旁的沈摘星,语气放柔,“摘星,你呢?有没有特别想吃的?”
被突然点到名字,沈摘星下意识地坐直了身子,有些紧张地轻咬了下嘴唇。脑海里瞬间闪过很多以前想吃却不敢提或者根本吃不到的东西,但话到嘴边,又变成了习惯性的忸怩和不安,“我……我都可以的。”
“都行?”傅拭雪瞬即从小动作里读出了她的拘谨和小心翼翼,他放柔了声音,像是在引导,“摘星,在这里,你可以放松一点,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想吃什么就提出来。不需要这么小心。试着放开一些,你会更自在,我们也更能知道怎么照顾你,好吗?”
李乘歌也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有些冰凉的手,掌心的温暖源源不断地传递过去,“是啊,摘星,你就真的没有一道特别想吃的菜吗?哪怕只是一道很简单的菜。”
感受到手心的温度和两人温和鼓励的目光,沈摘星紧绷的神情松动了些。
她仔细想了一会儿,声音虽然还是很轻,却清晰了许多,“我……我想吃炒青菜。就是……只用油和盐炒的那种,绿油油的。”
“好!”傅拭雪立刻应下,语气肯定,“炒青菜,记下了。我等会儿就去镇上买新鲜的小油菜和虾。叙言,腌笃鲜需要不少鲜笋,后山的笋正当时,等会儿你去挖两斤回来?”
“没问题,包在我身上。”夏叙言拍胸脯保证。
任务分配完毕,傅拭雪便开车去镇上采购了。
夏叙言也回屋换了一身耐脏的旧衣服,提起厨房墙角的竹篮准备出门。
“夏叙言。”身后传来李乘歌的声音。
他回头,看见李乘歌已经拿起了靠在墙边的锄头,而沈摘星也站了起来,眼巴巴地看着他。
“我陪你一起去吧。”李乘歌说。
“我也去。”沈摘星的声音不大。
夏叙言还是有些不放心,担忧地问,“上山很累,你的身体还没恢复呢。”
沈摘星摇头,“我可以的,医生说了,偶尔的运动也可以加快身体的恢复。”
看着她的态度,夏叙言轻叹一声,妥协了,“好吧,但如果身体感到有一丝的不适,你都要和我们说。”
“嗯。”沈摘星点头。
山间的空气清新湿润,带着泥土和竹叶的芬芳。潺潺的泉水顺着石缝流淌,发出悦耳的声音,林间不时传来几声清脆的鸟鸣。
三人选了一条相对平缓的小路,李乘歌牵着沈摘星的手,夏叙言在前面探路,稳步向上走去。
爬了一小段,前方传来吭哧吭哧的挖土声。抬头望去,半个山头之上,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在埋头苦干。
“二伯母!”李乘歌扬声喊道,朝上面挥了挥手。
正在奋力挖笋的二伯母闻声抬起头,抬手用衣袖擦了擦额头上快流进眼里的汗水,看到是他们,脸上立刻绽开朴实的笑容,“乘歌!你们也来挖笋啊!”
“是啊!”李乘歌应着,也开始寻找合适的笋,找到后,小心地用锄头挖出,拂去上面的泥土,然后递给身边的沈摘星,让她放进篮子里。
“乘歌啊。”二伯母一边继续手上的活儿,一边喘着气问,“拭雪他在家不?下午有空吗?二伯母想请他帮个忙,运点东西。”
“他去镇上买菜了,应该快回来了。”李乘歌回头答话,“等他回来我帮您问问他。”
“哎,好!那伯母就等你消息了!”二伯母笑得敦厚。
日光渐渐西斜,不一会儿,他们带来的竹篮就装满了鲜嫩的春笋。
李乘歌掂了掂篮子,满意道,“行了,这些做一顿腌笃鲜绝对够了。”
沈摘星乖巧地点头,“嗯。”
“任务完成!”夏叙言挑眉,拍了拍手上的土,“既然够了,那咱们就打道回府?”
李乘歌的目光却再次投向山腰处,二伯母独自一人,略显佝偻却依旧奋力劳作的身影。
她想了想,对夏叙言说,“叙言,你先带摘星回去吧,她需要休息。我去帮二伯母再挖一会儿。”
夏叙言顺着她的视线看了看,明白了她的心思,点点头,“好,那我先带摘星回去。你一个人小心点。”
“放心吧。”
夏叙言带着沈摘星下山后,将人安顿在院子里休息,自己却换了双更结实的鞋,又悄悄地回到了山上。
看到去而复返的夏叙言,李乘歌有些意外,“你怎么又上来了?”
夏叙言用鞋尖踢了踢旁边一个小土堆,侧头低声道,“多一个人,多一份力。让你和伯母两个人挖,太慢了。”
他目光一扫,看到右上方还有一片笋长得不错,指了指,“我去那边。”
李乘歌温和地笑了一下,“谢谢。”
夏叙言摆了摆手,目光微挑就看到右上方有一片未挖的笋地,他指了指,“我去那边挖了。”
李乘歌看着他转身走向另一处的背影,心里一暖,轻轻应了一声,“嗯。”
三人又齐心协力挖了半个多小时,山脚下已经堆起了两个鼓鼓囊囊的大麻袋。
李乘歌挖出脚下最后一颗粗壮的笋,才直起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腰背有些酸。她将锄头放在一边,双手轻轻捶打着后腰。
就在这时,她似乎感应到什么。
抬眸就见傅拭雪站在山脚处,一双明澈的双眸正看着她,见她的视线对了过来。
傅拭雪侧了侧头,嘴角勾起一抹清浅而温和的笑意,然后举了举手中的锄头,朗声道,“我也来帮忙。”
在他身后,还跟着一个娇小的身影,是休息好了的沈摘星。
她眨巴着那双小鹿般清澈的眼睛,努力挥了挥小手,“乘歌姐姐!我休息好了!我也来帮忙!”
其实,回家前沈摘星就猜到李乘歌肯定会留下来帮二伯母。
她知道自己身体还没完全恢复,硬要留下反而添乱,所以才听话地先跟夏叙言回去休息。
但躺了没一会儿,感觉恢复了些力气,她就坐不住了,正好傅拭雪回来,她便连忙拉着他一起又上了山。
阳光从竹叶的缝隙间斜斜洒落,光影斑驳,如同跳跃的金色音符,轻轻打在他们的身上。一阵山风吹过,带来竹叶沙沙的声响,也拂起了李乘歌额前被汗水沾湿的碎发。
她就那样站在原地,任由温暖的阳光和清凉的山风将她温柔地包裹。
瞬息,她缓缓回过头。
身后,是还在奋力挖笋的夏叙言,是擦着汗对她憨笑的二伯母。
身前,是正稳步走上来的傅拭雪和沈摘星。
风再次拂过她的发梢,带着山野特有的清新气息。
李乘歌的嘴角一点点上扬,眼底一点点地变得无比柔和,那里面像是蕴着一汪被阳光晒暖的泉水,温热而明亮。
这一次,她的身后,不再是空荡荡的山野,也不再是冰冰冷冷需要独自面对的世界。
她深吸一口气,朝着山谷,朝着所有关心她、她也关心着的人们,大声呼喊:
“谢谢——!”
-
太阳一点一点向西边的山脊滑落,橙红色的光芒将连绵的青山染上了一层温暖的釉色。
经过两个多小时的辛勤劳作,半座山头的春笋被尽数挖出,打包整齐,塞满了小皮卡的后车厢。
二伯母拉着傅拭雪的手,不放心地再三叮嘱,“下村村口,门牌177号,卫建国家,可千万别送错了啊!”
傅拭雪耐心地点头,宽慰道,“嗯,记住了,伯母您放心。”
等李乘歌也坐上车,傅拭雪发动了引擎。银白色的小皮卡沿着蜿蜒的山路,在叠翠的峰峦间向着远方的村落驶去,不一会儿就消失在了苍茫的暮色与炊烟之中。
李乘歌将副驾驶的车窗摇下一半,带着草木清香的晚风立刻灌了进来,吹散了劳作后的疲惫。
公路两旁是一望无际泛起波浪的翠绿麦田,长势喜人。
她将胳膊搭在窗沿上,下巴轻轻搁在上面,目光流连在那一大片充满生机的绿色里,轻声感叹,“傅拭雪,你看这边的麦子,长得真好。”
她说的声音很轻,但还是落在了傅拭雪的耳里。
傅拭雪一边专注地开车,一边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应道,“嗯,是很好。”
李乘歌转过头来看他,眼睛弯成了月牙,语气里带着憧憬和笃定,“但我觉得,咱们地里的那些,也不差!等到六月,我们一定能迎来大丰收!”
傅拭雪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嘴角也带着淡淡的笑意,从容而肯定地回答,“会的。”
“傅拭雪。”李乘歌又开口,想起另一件事,“土壤检测报告,大概还要多久才能出来啊?”
“快了。”傅拭雪回答,“检测站那边联系过,说是数据基本出来了,正在出正式报告,大概就这一两天吧。”
“嗯……”李乘歌点点头,目光又投向窗外不断掠过的田野和村庄,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时间过得很快。
……
小皮卡稳稳地驶入了下村,按照门牌号,很快找到了177号。
这是一个典型的农家小院,白墙灰瓦,院门敞开着,能看到里面收拾得整齐的院落。
傅拭雪将车停在院门口,下车,朝里面扬声问道,“请问,卫建国家吗?有人在家吗?”
“有人!”
他的话音刚落,院子里就传来一个中气十足的回应声。随着一阵脚步声,一个皮肤黝黑身材敦实的中年男人从屋里快步走了出来,手里还拿着块毛巾在擦手。
小院的门打开,两人都明显愣了一下。
傅拭雪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眼前的男人,正是那天在镇上,以七毛钱一斤的价格收购春笋的那个小贩。
卫建国也认出了傅拭雪,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但很快被一种庄稼人的朴实和些许尴尬掩盖。
他搓了搓手,不太自然地笑了笑,“是你啊……小伙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