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顶的烟囱里,炊烟袅袅升起,融入暮色,带来人间烟火最踏实的信号。
李乘歌擦着湿漉漉的头发从屋里走到院子,目光自然而然地被厨房里那两个忙碌又和谐的身影吸引。
锅铲碰撞的清脆声响,柴火噼啪的温暖声音,还有隐约传来的食物香气,让她有些出神。
直到沈摘星的声音将她唤回,“乘歌姐,你怎么没吹头发就出来了?晚上风凉,会感冒的。”
小姑娘皱着小眉头,一脸不赞同,把手里的米饭放回它的小窝,转身就跑回屋里,很快拿了一个吹风机出来。
她熟练地插上电,调到合适的温度和风力,朝李乘歌招手,“乘歌姐,过来,我帮你吹干。”
李乘歌摸了摸还在滴水的发梢,这才意识到自己的疏忽,笑着走过去,“哎呀,我都忘了,谢谢我们小摘星。”
沈摘星个子比李乘歌矮一些,李乘歌便在旁边的小凳上坐下。温热的风从风筒里均匀吹出,轻柔地拂过潮湿的发丝。
沈摘星的手指穿过她的长发,动作小心而温柔,一点点将打结的地方梳开。
耳边是吹风机嗡嗡的低鸣,鼻尖是洗发水淡淡的清香和厨房飘来的饭菜香。
李乘歌舒服地眯起了眼睛,脑袋不自觉地向后,轻轻靠在了沈摘星柔软的腹部。
“小摘星。”她轻声唤道。
“嗯?我在呢,乘歌姐。”沈摘星从后面探出个小脑袋。
“我突然感觉自己……好幸福呀。”李乘歌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感慨,还有满足的喟叹。
沈摘星有些不解,“为什么是‘突然’感觉呢?”
李乘歌笑了,目光依旧落在厨房那边,声音轻柔却坚定,“因为我不是一个人了。”
沈摘星顺着她的视线望去,看到厨房暖光下傅拭雪专注的侧影和夏叙言添柴时认真的表情,明白了她的意思。
她也轻轻地“嗯”了一声,手下吹头发的动作更轻柔了。
院子里,暮色四合,灯火可亲,岁月仿佛在这一刻静止,流淌着静谧而温暖的美好。
当湿发在热风中彻底变得蓬松干燥,沈摘星关掉吹风机的时候,傅拭雪那边的最后一道清炒小油菜也正好出锅。
“吃饭啦——”傅拭雪端着热气腾腾的砂锅走到院中的石桌旁,扬声招呼,“大家快洗手,饭菜趁热吃才香!”
李乘歌牵着沈摘星去水池边洗手。夏叙言则忙着打开前几天他兴致勃勃买回来并装好的小型投影仪,将幕布挂在屋檐下。
“大家想看什么电影?或者综艺?随便点!”夏叙言握着遥控器,目光扫过石桌旁的众人。
李乘歌正好擦着手走过来,她一边将洗得干干净净的碗筷依次摆放在每个人面前,一边笑着应和,“都行,你放什么我们就看什么。”
“真没特别想看的?”夏叙言再次确认。
傅拭雪正将砂锅盖掀开,浓郁的肉香混合着酱香蒸汽“噗”地一下升腾起来。
他闻言,沉吟了一下,看着桌上丰盛的源自土地的菜肴,又看看围坐在一起的伙伴们。
再看看围坐的伙伴们。
李乘歌,曾离开又回归,眼里多了坚韧。
夏叙言,从繁华中抽身,在此处找到踏实。
沈摘星,刚刚挣脱泥沼,眼神里还有不安,却也藏着新生的光。
然后自己,他也慢慢在这片土地上慢慢找回自己,抛去京圈太子爷的身份,他也是傅拭雪,他没有变成任何人,他还是自己。
他心头微动,提议道,“看点和农业相关的吧?纪录片或者综艺都行。咱们吃着地里的菜,看着别人怎么种地、怎么生活,兴许能有点启发,也能学习学习。不是说要把地种好么?”
“诶!这个提议好!”夏叙言眼睛一亮,立刻在投影仪的片库里快速搜索起来,“农业相关……我想想……啊,有了!《种地吧》怎么样?我听说这综艺特别火,拍得跟纪录片似的真实,一帮年轻人真刀真枪地下地干活,从零开始,什么苦都吃了。”
他一边翻看着简介和评价,一边兴致勃勃地补充,“对了,我记得前阵子看新闻,说这节目还拿了什么2025北京电视文艺创新推优40年岁月典藏电视节目的奖项呢!品质肯定有保障。”
“《种地吧》?我好像也听说过。”李乘歌闻言,凑近了些,脸上露出感兴趣的神色,“是不是就是那个十个年轻人,住在一个地方,真的租了一大片地,从播种、管理到收获,全程自己动手干的?”
“对对对!就是那个!”夏叙言找到了节目页面,兴奋地指给她看,“你看这海报,多接地气!听说他们真种出了小麦,还养了羊,搞了基建,跟咱们现在干的差不多,就是规模更大,人也更多。”
沈摘星也悄悄抬起头,好奇地望向亮起的幕布。
对她而言,以前的生活里只有看不到头的农活、做不完的家务和挥之不去的恐惧,电视是奢侈品,更别说看这种一群年轻人热火朝天充满希望地种地的节目了。
屏幕上那些年轻的脸庞和田野的画面,对她来说既陌生又隐隐有些向往。
“好嘞!那就《种地吧》第一季,走起!”夏叙言按下播放键。
欢快而充满朝气的片头音乐瞬间响起,充满青春活力的画面和一张张年轻、带着汗水和笑容的面孔充满了整个幕布。
片头快速闪过他们开荒、播种、施肥、收割、庆祝的场景,一下子就把人的注意力抓住了。
就在这时,傅拭雪正好将砂锅里那慢火细炖了一个多小时的红烧猪蹄完全展现在众人面前。
油亮红棕的色泽,浓郁的酱香混合着肉香,比刚才更加霸道地扑面而来。卤汁浓稠得几乎挂壁,均匀地包裹着每一块肥瘦相间的蹄髈,在灯笼的光晕下泛着令人垂涎的光泽。
“咕噜——”
一声清晰无比来自生理本能的抗议声,在节目激昂的片头音乐和旁白声中,显得格外突兀而诚实。
所有人的目光,包括正被节目片头吸引的沈摘星,都不由自主地循声望去。
夏叙言下意识地捂住了自己的肚子,脸上瞬间堆起不好意思的憨笑,耳朵尖都有点红了,“那个……嘿嘿,我饿了。这猪蹄……看着也太香了,我没忍住……”
小小的插曲让大家都笑了起来,刚才略显严肃地选择节目的气氛一下子轻松活泼起来。
傅拭雪眼中也带着笑意,拿起公筷,先给这位“最诚实”的食客夹了一块最是软糯肥美的蹄髈,稳稳放在他碗里。
“饿了就快吃,别光看着。”傅拭雪招呼大家,“都动筷吧,尝尝味道。有什么建议也尽管提,下次改进。”
“谢谢傅大厨!那我可就不客气了!”夏叙言双手捧起碗,不再犹豫,低头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
猪皮软糯弹牙,入口即化,内里的瘦肉早已炖得酥烂,却丝毫不柴,浓郁的酱汁味道深深渗透进每一丝肉纤维中,咸香中带着一丝冰糖的甘甜回润,还有香料隐约的复合香气。
恰到好处的油脂感被葱花的清新巧妙中和,香而不腻,让人一口接一口,根本停不下来。
夏叙言鼓着塞得满满当当的腮帮子,幸福得眼睛都眯成了两条缝,一边努力咀嚼,一边忙不迭地对着傅拭雪用力竖起大拇指,含糊不清却情绪饱满地赞叹,“嗯嗯嗯!好吃!绝了!”
李乘歌笑着摇摇头,目光从夏叙言满足的脸上移开,拿起汤勺,给身旁的沈摘星碗里又多添了一勺奶白色的腌笃鲜汤,汤里带着腊肉、鲜笋和莴笋。
“摘星,多喝点汤,这个最养胃,也暖和。”李乘歌语气温柔。
沈摘星连忙双手捧过自己的小碗,接住那一勺暖意,眼睫轻轻颤动了一下,小声而认真地说,“谢谢乘歌姐。”
她舀起一勺,吹了吹气,小心地送入口中。
汤汁温润醇厚,入口是咸肉经过时间沉淀的咸鲜,立刻被鲜笋那股来自山野的清甜中和,莴笋的脆嫩带来清爽的口感,百叶结吸足了汤汁的精华,软糯入味。没有过多复杂的调味,仅仅依靠食材本身的原味和火候的功夫,便融合出如此和谐鲜美的滋味。
一口热汤缓缓咽下,仿佛一条温暖的小溪,从喉咙一路顺畅地流进胃里,瞬间驱散了春夜空气里残留的寒意。
她细细品味着,然后抬起头,对李乘歌和傅拭星露出一个乖巧又满足的笑容,认真地点评,“很好喝。特别……暖和。”
春夜的山村,院墙外偶尔还有料峭的寒风贴着地面掠过,发出轻微的呼啸。但在这方小小的院落里,围着石桌,炖着暖汤,身边是说着笑着的伙伴,那寒风便被牢牢地挡在了外面,伤不到他们分毫。
一锅热汤,几道家常菜,围坐的几个人,便暖暖地护住了这一隅天地,也护住了彼此心里那点珍贵的暖意。
腌笃鲜的“笃”,是吴语里小火慢炖的拟声词①,正藏着这片土地上人们骨子里的那份从容与耐心。
不急不躁,用时间和火候,静静地等待,等待时光将最普通的食材,赋予最美好的滋味。
幕布上的年轻人在田地里挥洒汗水,为了一个共同的“种好地”的目标努力。
屏幕前的现实——
同样也有更多的人在为了“种好地”的目标而努力。
小院里,四人围坐,白色的小狗米饭不知何时将自己软软的垫子拖到了沈摘星的脚边,蜷起毛茸茸的身子,下巴搁在前爪上,安静地趴在那里,偶尔懒洋洋地摇一下尾巴,黑亮的眼睛一会儿看看屏幕,一会儿看看吃饭的大家。
月光如水银泻地,温柔无声地笼罩着村庄和田野。
一盏盏傅拭雪特意挑选的的仿古灯笼,在屋檐下渐次亮起,晕开一圈圈温暖而朦胧的光晕,柔和地照亮了院子的每一个角落,驱散了黑暗,只留下温馨与宁静
岁月静好,不过如此。
只是下一秒——
“嘀嘀。”
一声清脆的手机通知音,打破了这份温馨的宁静。
是李乘歌的手机。
她放下筷子,拿起放在一旁的手机,屏幕亮起,微信页面上跳出一条新的好友申请提示。
点开,申请备注里清晰地写着——
「乘歌,我是村委会的汪小雅。关于沈摘星小朋友的事情,我们想和你详细沟通一下,方便的话请通过一下好友申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