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律师接过话茬,她的声音依旧温和,但条理清晰,带着法律工作者特有的专业和严谨。
“首先,关于成功概率。根据我们目前收集到的证据,包括学校老师、同学、村委会的证言,摘星过去就医的记录,以及警方初步调查的情况都足以证明其原生家庭存在长期的忽视、精神虐待以及企图进行侵害等严重问题。”
“这些情况,完全符合法律规定的变更抚养权的条件。所以,从专业角度判断,成功的概率非常大。”
她顿了顿,继续解释,“其次,一旦法院判决变更抚养权,除非未来有充分证据证明新的抚养人出现了严重不适格、损害被监护人利益的行为,否则其亲生父母很难再通过法律途径要回抚养权。法律会优先保护最有利于孩子健康成长的环境。”
“最后,关于新的抚养人。”苏律师的目光温和地扫过李乘歌傅拭雪,又看了看旁边的夏叙言,“这需要经过民政部门和我们相关机构的严格评估。评估不仅包括经济能力、稳定的住所、良好的社区环境等硬件条件,更重要的是考察抚养人与孩子的情感联结、抚养人的品行、是否有足够的时间和耐心陪伴教育孩子,以及是否能为孩子提供一个充满关爱、尊重和安全的成长环境。”
这时,一直安静坐在李乘歌身边低着头听大人们说话的沈摘星,忽然抬起头。
她的小手在桌子下紧紧攥着李乘歌的衣角,声音不大,甚至还有些发颤,却异常清晰。
“我……我想和他们在一起。”她抬起湿润的眼睛,依次看过李乘歌、傅拭雪和夏叙言,最后看向几位来访者,一字一句地说,“在这里……我……我才感觉,自己是个人。”
这句话,不重,却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水面,在每个人心里都激起了层层涟漪。
苏律师和冉队长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动容和了然。
孩子的意愿,尤其是这种发自内心的、对安全和归属感的渴望,在抚养权评估中,分量极重。
傅拭雪将苏律师和冉队长送到镇上乘车点后,刚准备返回,手机便震动了一下。
是之前联系的土壤检测机构发来的消息,通知他报告已经完成,可以随时去取。
正好顺路,傅拭雪便调转车头,去检测站取回了那份期待已久的土壤检测报告。
回到小院,他将一个牛皮纸文件袋递给正在整理菜畦的李乘歌,“报告拿到了。”
李乘歌放下手里的小铲子,拍了拍手上的土,有些急切地接过文件袋,抽出里面厚厚一沓报告,站在阳光下仔细翻阅起来。
她的目光快速扫过各项数据指标,紧蹙的眉头随着阅读的深入,一点点舒展开来,最后嘴角甚至扬起了一个如释重负的弧度。
“整体来看,问题不大!”她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轻松和喜悦,“土壤中的氮磷钾含量适中,有机质含量也不错,最关键的重金属和污染物含量,都远远低于国家标准限值。”
她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向傅拭雪和凑过来的夏叙言,“这意味着,我们之前设想的种植计划,在土壤基础这块,没有大障碍了!可以直接推进!”
“我没意见。”傅拭雪颔首,目光还落在报告末尾的酸碱度数值上,指尖轻点,“酸碱度也正合适,微酸性,适合大多数作物。”
夏叙言刚啃完一个香甜的蒸玉米,满足地咂咂嘴,把光秃秃的玉米芯以一个漂亮的弧线精准投进远处的簸箕里,“同意!就等着吃上咱自家种的葡萄和草莓了!到时候吃不完,咱还能试着酿点葡萄酒,弄点草莓酱……”
“你呀,想得可真够远的,”李乘歌被他逗笑,合上报告,眉宇间是彻底舒展开的期待和干劲,“既然大家都没意见,那我晚点就去联系之前看好的那几个苗圃卖家,争取挑些品种好、健壮的苗回来。”
她仿佛已经看到嫩绿的葡萄藤顺着架子攀爬,郁郁葱葱,挂满果实的景象。
看着李乘歌拿着报告,脚步轻快地走向屋里去打电话,夏叙言脸上的嬉笑渐渐收敛了些。
他走到正在检查新搭建的葡萄架是否牢固的傅拭雪身边,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拭雪,我爸上午来了个电话。”
傅拭雪正用手推了推一根主支撑杆,闻言动作未停,只是“嗯?”了一声,表示在听。
“我爸上午来电话,说最近宋鹤眠一直往傅家跑,几乎成了傅家的座上宾。”夏叙言顿了顿,观察着傅拭雪的反应,但对方只是专注地看着葡萄架,侧脸平静。
“这宋家千金,我没记错的话,应该是傅氏给你看中的联姻对象吧?”夏叙言用胳膊肘碰了碰傅拭雪,语气里调侃少了,多了几分认真,“若你这傅家少爷的身份没变的话,今年你俩该见面了。看这架势,快的话,可能连婚都订了呢。”
傅拭雪检查完最后一根固定绳,手指在粗糙的麻绳上微微一顿。
他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侧头睨了夏叙言一眼,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什么情绪,甚至带着点调侃,“看来让你在这儿种地,确实是屈才了。你这编排故事的能力,不去写点豪门恩怨、爱恨情仇的话本子,真是文坛的一大损失。”
夏叙言被他噎了一下,有些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子,捡起地上的一把小锄头在手里无意识地转着,试图恢复平时那种玩世不恭的语气,“我?我就是个地里刨食的农民,不写书,只关心粮食和蔬菜,还有咱这片地。”
但他紧握锄柄的手透露了内心的不平静。
他清楚,有些风暴,并非空穴来风。
他下意识摸了摸口袋里的手机,屏幕上一条来自傅家二少的消息。
「傅砚修:周四到。」
夏叙言看了一眼,迅速按熄屏幕,心头像是突然被压上了一块沉甸甸的石头,有些喘不过气。
周四。
就是后天。
那个对傅拭雪而言,表面上是弟弟,情感上却几乎算是陌生人,甚至在某种程度上取代了傅拭雪在傅家地位的弟弟,就要来了。
地址,是他给的。
是他在傅砚修数次联系他拐弯抹角地询问傅拭雪近况和具体下落时,经过漫长的犹豫和挣扎,最终透露出去的。
这件事,他瞒着傅拭雪。
夏叙言心中忐忑不安,他走到正蹲下身,用手指捻起一小撮土壤,放在鼻尖轻嗅的傅拭雪身边。
酝酿了许久,他才开口,“拭雪,如果有一天,我瞒着你做了一件事。一件……你可能不会同意,甚至可能会生气、会怪我的事。但是我做的时候,是真的觉得,那或许对大家都好,至少是试着想找到一个对大家都好的可能……”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看向傅拭雪。
对方已经停下了手上的动作,正抬头望着他,那双总是温润平和的眼睛,此刻深邃得仿佛能洞悉人心深处最细微的波动。
夏叙言几乎被那目光看得无所遁形,声音干涩地吐出了最后那个问题,“你会……原谅我吗?”
傅拭雪没有立刻回答。
他缓缓站起身,拍了拍手上沾着的泥土碎屑,目光掠过夏叙言写满不安和挣扎的脸庞,又望向不远处李乘歌正带着沈摘星在给刚冒出嫩芽的菜苗浇水,一大一小两个身影蹲在一起,阳光给她们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沈摘星偶尔抬头说句什么,脸上是来到这里后,越来越常见的轻松的笑。
环视一圈后他的视线重新落回夏叙言身上,那目光里有审视,有一丝了然,或许还有一点连他自己都未曾完全厘清的情绪。
最终,所有这些复杂的情绪,都化为一声几乎散在风里的叹息。
“那要看你瞒的……到底是什么事。”傅拭雪开口,声音低沉平缓,听不出喜怒。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以及,你所谓的‘为你好’……或者‘为大家都好’,最终带来的,究竟是什么。”
“我知道了。”夏叙言垂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