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种沉重而熟悉的无力感,在这狭小的驾驶室里弥漫开来,比窗外尚未散尽的山雾更加浓郁,压得人胸口发闷。
之后的路程,两人都没再说话,只有引擎声和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作伴。
皮卡车在略显压抑的寂静中,驶入了下村,停在了卫建国家那栋二层小楼前。
院坝里已经堆了不少笋,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植物根茎断裂后的浓重生涩气。
卫建国依旧是那副爽利的样子,笑着迎出来,爬上车便熟练地翻看起他们车斗里的笋。
“乘歌,拭雪,又麻烦你们跑一趟。”他捏开一支黄泥拱的根部,露出里面细密无渣、嫩得几乎透明的笋肉,语气里带上了一丝真诚的惋惜和无奈,“不是我说假话,李婶挖笋的手艺,还有她找笋的眼光,确实是咱村里头一份的好。这黄泥拱,品相没得挑。”
他话锋一转,脸上露出苦涩,“可今年外头的市场行情,唉,你们也知道。运费涨了,路上的损耗也大,到了大市场的批发商那里,还要被再压一道价,一层层盘剥下来,到我这儿,也实在是腾挪不开了。价格……恐怕还是只能按我之前说的那个来,你们看……”
他报出一个意料之中却依旧让人心头发涩的数字。
没有争辩,也没有讨价还价。
傅拭雪和李乘歌对视一眼,默契地开始卸货,将那一筐筐鲜笋,搬到院坝里指定的角落。
动作间,只有竹篓摩擦发出的沙沙声,以及彼此有些沉闷的呼吸声。
他们接过那叠比笋肉轻薄太多的钞票,指尖仿佛能感受到二伯母那份被折扣掉的辛劳。
正当他们准备转身离开时,一颗细长翠绿的斑竹笋,从堆放的边缘滑落,圆溜溜地滚到了李乘歌的脚边。
“小姑娘,我的笋跑你那里去了,能帮我捡一下吗?”一道略带沙哑却很温和的声音在李乘歌身后不远处响起。
李乘歌和傅拭雪闻声同时回头望去。
说话的是个坐在轮椅上的妇人,看起来四十多岁,头发梳得整齐,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正是卫建国的妻子,村里人都叫她阿桂姐。
李乘歌弯腰拾起那颗滚落脚边的斑竹笋。她依言走向阿桂姐,正准备将笋递还,目光却不由得被她身前的景象吸引住了。
阿桂姐的膝盖上盖着一块素色的薄毯,毯子一角,用绳子固定着一个看起来有些简陋甚至像是自制的手机支架。
支架上的手机屏幕亮着,显示的赫然是一个直播间的界面。
然而,那个在线观看人数的显示栏里,数字孤零零地跳动着,长期停留在个位数,此刻正显示着刺眼的“2”。
屏幕下方的评论区几乎一片死寂,只有零星一两条系统推送的提醒消息快速滑过,连个点赞的图标都少见。
但阿桂姐似乎并未在意无人观看的冷清,她依旧微微倾身,对着手机镜头,用那沙哑却努力保持清晰的声音,认真地介绍着,“大家看,这就是我们山里刚刚挖回来的斑竹笋,特别清甜,生吃都有一股子脆嫩劲儿……”
她的手指小心地抚过笋壳上那些天然的褐色斑点,动作轻柔,眼神里充满了对自家山货的自豪。
看到李乘歌走过来,阿桂姐暂停了讲述,抬头对她温和地笑了笑,接过那颗斑竹笋,低声道了句,“谢谢你啊,姑娘。”
李乘歌注意到,她手机的充电线连着轮椅扶手上挂着的一个老旧充电宝。
阿桂姐很快又回到她的直播间,继续对着那几乎不存在的观众,轻声细语地介绍,“都是乡亲们天不亮就上山,一棵棵挖回来的,还带着山里的露水呢……”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院坝里显得有些单薄,甚至能听到一点点回声。
偶尔,屏幕上极其缓慢地弹出一条评论,问“多少钱一斤”或者“怎么卖”。
她便立刻停下介绍,认真地解释起价格,以及因为地处偏僻、快递不便、运费高昂等现实困难,语气里没有抱怨,只有一种近乎笨拙试图说明情况的诚恳。
傅拭雪也看到了这一幕。
那近乎为零的在线人数,与妇人认真投入的神情形成了鲜明而强烈的对比,让人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这是在直播卖货?
傅拭雪将直播间清冷的画面收观眼底,就两人吗?
李乘歌心思细腻,她没有离开,反而蹲下身,帮着阿桂姐整理了一下膝上筐里的笋,用闲聊般的语气轻声搭话,“阿桂姐,你这……是在直播吗?挺辛苦的吧?这样……有人来买吗?”
“没呢。”阿桂姐闻言,脸上掠过一丝赧然,轻轻摇头,声音压低了些,像是怕被不远处正在算账的丈夫听到,“其实,都没什么人看。建国不让说,这个直播间,是他前阵子硬是给我弄的。他说光靠他以前那些往外批发的老路子,量上不去,价钱也被压得死死的,好多乡亲辛辛苦苦挖来的好笋,最后……唉。”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院子里堆积如山的春笋,眼里是同样的心疼,“他说想试试现在的新法子,兴许能让山外面更多的人,直接看到买到咱们山里的这些好东西。”
“不用经过那么多道手,价钱也能好一点。可是我们都不懂这些新鲜玩意儿,对着个手机,也不知道该说些啥才能吸引人,就只会傻乎乎地拿着笋给大家看,但没人看,更没人信我们这山旮旯里真能有什么好东西。”
这时,卫建国送走了另一拨来送笋的乡亲,擦了把汗走了过来,恰好听到妻子后面的话,脸上那惯常的爽利笑容淡去,添了几分无奈的实诚。
“让你们见笑了。是,我是在弄这个,想让阿桂试试直播,看能不能把咱这山里的笋,直接卖出去,卖个好价钱,也让乡亲们多挣点。可……”
他重重地叹了口气,搓了搓粗糙的大手,“这玩意儿,看着别人弄得热闹,真到自己头上,才知道难。没人气,没流量,说破天也没用。我们这地方偏,快递也贵,好多客人一听要自包运费就跑了……唉,难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