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理睬她的威胁,只是固执地道:“别哭了,乖。”
她一哭,他就不只伤口疼。
见怀里人的声音慢慢弱下,微生茶也不管手上的血,赶忙抹了两把脸,慌乱道:“好,我答应你,不哭了,陈醒,我不哭了,你醒一醒……”
这是陈醒失去意识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她无措地抱住他,仿若冷风中无所依凭的一片枯叶,一吹就倒,一踩就碎。
……
医院。
急救推车轮滚动的噪音和附近医护人员的喊叫声将周边氛围推到了紧张的极点,微生茶靠在急救室旁的白色墙壁边,咬着拇指蹲坐在角落,这剑拔弩张的环境里,她毫无血色的脸上,看不到一点波澜。
急诊的仪器发出冰冷而尖锐的规律运作声,微生茶除了这“嘀”声和自己快要突出心脏的心跳,再感知不到任何声音。
陈醒带血的外套在上车前被急救人员给脱下,此刻被她抱在怀里攥着,消毒水混杂着血水的味道异常刺鼻,无孔不入地渗进她的呼吸里。
像是在时刻提醒着她,衣服的主人方才经历了什么。
“小醒怎么会突然出事?”一道带着哭腔的女声由远及近。
“小吟,你先稳住自己。”陈昇扶住摇摇欲晃的温吟,担忧道。
“小醒,我的小醒……”温吟痛苦地捶着胸口,陈昇伸手拦住,替她抚着胸口。
温酒思看见角落里的微生茶,弯下腰,替她扳开被她咬得发白的手指,安抚道:“振作一点,会没事的,我已经叫过你姐姐了,她马上过来。”
微生茶没有反应。
温吟走过去,蹲下来,看见她脸上的血,心疼道:“吓坏了吧,孩子。”
陈昇只听妻子提过她,这还是第一次见,竟没想到是在如此状况之下,他从身后助理的手中接过湿巾,递了过去。
温吟握住,替她慢慢地擦去脸上的血痕。
看着陈醒一家人对她没有一丝谴责的关心,微生茶此刻只觉得更加愧疚,她抱着他外套的手指愈得发紧,若不是她不计后果地出去,他怎么会跟着过来……
但她依旧咬住牙,憋回眼泪,没有再哭。
她答应他了的,不会食言。
短暂的默声里,急救室门口突然有了动静,“你们几个除直系亲属外,谁是O型血?”
微生茶瞳色变了变,站起来,“我是。”
“跟我来。”
温吟还未说什么,微生茶已经跟着进去了,她只来得及接住她一直抱在怀里的外套,温吟看见满是血迹的衣服,吃怕地捂住了唇。
……
整整三个小时,几人守在急救室门口,一步也不曾挪过,直到医生出来,告诉他们手术探查结束,陈醒被转到了重症监护室后,才开启漫长的等待。
微生茶刚给他输完血,此刻靠在叶潭礼身上休息,她发白的唇微抿着,只觉头顶红色的时钟格外醒目刺眼,上面晃过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如同度过了一生一般难捱。
术后十二小时,陈醒被转入HDU病房。
外面连续阴了两天的天空终于再次开始下雨,暴雨席卷了整个城市,今年的跨年夜,不会再有烟花了。
微生茶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监护室的玻璃,却不敢靠近去看哪怕一眼。
温酒思几次过来劝两人回去休息,叶潭礼都是摇摇头,“我陪着茶茶。”
微生茶有些心疼姐姐这样陪着自己,也劝道:“潭潭姐,你回去吧,我没事的。”
叶潭礼看看她,妥协道:“好吧,我回去带点吃的过来,你都一天没吃东西了。”
叶潭礼嘴上这么说着,实际心里早已想好将叶榛叫来,他或许能劝动她回家休息。
微生茶虽一点胃口也没有,却还是笑笑,说“好”。
叶潭礼回去后不久,夜幕再次降临,陈醒终于被转进普通病房,据医生说,接下来只需等他醒来就好。
微生茶被叶榛带走,暴雨加跨年夜的组合通常伴随着堵车,微生茶坐在后排,双目无神地看着窗外滂沱的大雨。
叶榛极少亲自开车,今夜算是个例外,雨刷器的前方是无尽的霓虹车流,他手指敲着方向盘,看着车窗边意志消沉的女儿,不禁叹气。
看来是真的动心了。
微生茶看着窗外缓慢移动的景观,忽然觉得很熟悉。
琴与庙。
是了,开学前秦雪带她去的地方,说是能保平安。
她眸光微动,坐直了些,“叶爸,你开一下门。”
“怎么了,茶茶?”他有些犹豫,见她执着,又妥协开了锁。
微生茶拿起后座的雨伞下车,“叶爸,我去转着散散心,你先回,不用担心我。”
“茶茶!”
不及他拒绝,她已然关了门,朝雨中走去,而叶榛被缓慢移动着的车流困住,无从下车。
微生茶沿着人行道,来到长长的阶梯前,没有犹豫,开始爬。
狂风吹得她伞四处晃,但她一声都抱怨没有,只是埋头走着。
走到最高处,看见寺门紧闭,她立马开始敲门。
良久,一僧人持着伞过来开门,“这么晚了,施主何不等明日再来,明日正是十五,是个好日子。”
微生茶却红了眼眶,“我没办法等到明天。”
僧人一顿,请她进来了。
如若上次来这里,她有三分不愿,三分不满及四分随心,那么这次便是带着满分的虔诚和满心的祈愿而来。
她进入大殿,双手合十,依次拜了佛像,最后跪在了菩萨的面前。
“信女今日在此诚心礼拜,望能种下善因,将善果回报到信女所求之人身上,愿他平安,免他灾祸。”
“除了他平安,我别无所求。”
在殿内打坐的几位僧人瞧见,默默拿了根红绳,开始为她诵经。
暴雨摧残着外面的一切,被打断的树枝七零八落,她再一字无言,跪了一整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