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蹲下身,用小锄头小心地刨开周围的泥土,露出小半截白嫩的笋身。正要伸手去掰——
“劳驾”
“啊”猝不及防的人声惊得她低呼,手一抖,险些坐到地上。转头看去,是个身着竹青色长衫的年轻男子,身量七尺有余,面容清俊,只是眉宇间带着显而易见的倦色,尤其眼下两片淡淡的青影,衬得他脸色有些苍白。
“不好意思,惊扰姑娘了”男子声音温和,带着歉意,“在下只是想问个路”
“无妨”她定了定神,站起身,拍拍手上的泥,“你要去何处?”
项安贪恋此地景色,本想跟着地图上的小路穿行,一来节省时间,二来置身其中,饱览风光。不想山径复杂,走着走着竟迷失了方向。此刻又困又乏,腹中空空,偏还隐约听见远处林深处传来野兽低吼,心中不免焦急。
可偏巧,山中人迹罕至,好不容易才看见这个挖笋的姑娘。
“不知何处有投宿的旅店?”
“你是外乡人?”桐周时玉略感意外。桐岭镇四面环山,平地稀少,多年来多是本地人往外闯荡,鲜少有外客主动进来。
“嗯嗯,听闻此处山川秀丽,特来临摹。”
看见他身后背着的箱笼,倒真有几分读书作画的模样。周时玉点了点头,转身指向一条小路,“你顺着这路一路向下就下山了。到了山脚,人就多了,只说要去桐岭镇便有人告诉你了。镇上大抵只有一家能住店的,唤作庆春楼。”
“多谢姑娘”项安匆匆道谢后急欲前行,擦肩而过时,两人几乎同时回头。
“这是我带的干粮,分你一点儿”
“山中似有猛兽,姑娘小心”
二人相视一笑,项安饿极了,没再推辞,接过干粮又是一声道谢后便转身下山去了。
......
此刻正背对着床榻的项安脑中又浮现出那日在西山上初见她时的情形,粗布麻衣,弓着身子在认真地挖竹笋。
这与记忆中那位背身立于屋檐上,衣袂当风、执剑遥望的模糊身影截然不同,可...莫名就是觉得他们有些什么干系。
“周姑娘”他转过身,面向床上已恢复些许生气的女子。此刻的他,再无初见时的困倦狼狈,身姿挺拔如松,一双星目炯炯有神,“可想好之后该如何了?”
虽是问句,语气却平静笃然,仿佛早已料定她会如何抉择,只等她亲口说出。
“不知项公子有何指教?”
“有两条路,不知周姑娘想走哪一条?”
被薄被遮住的左手微微攥紧,掌心握着的物件儿,几欲要刺出血来。
周时玉有了答案,却没说话。何乐先着急了,
“你这人,帮忙帮到底,送佛送到西。既有主意明说就说了,何必这样吞吞吐吐的。”转脸又握住周时玉那只伸出来的手,
“无论时玉姐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若是需要我做什么,定不推辞。”
她倒是讲义气,敢冒着死罪去救死囚,如今又敢再冒一次死罪去帮死囚。项安余光掠过何乐那张满是坚定、甚至带着点执拗稚气的小脸,心下微动——这般模样,只怕此刻便是让她去闯阎罗殿,她也会梗着脖子说“去就去”。
“我知道公子的意思”周时玉冲何乐点了点头才开口道,“一条是隐姓埋名,平淡走完这一生。还有一条是...报仇,吴赫虽死了,可我那佛口蛇心的婆母戚氏、桐岭镇那位高坐明堂却草菅人命的县官老爷,还都安然无恙,自在度日。”
连丝毫迟疑都没有,周时玉紧接着继续道,“我选第二条。”
“好,那我就和姐姐一起走第二条路”
何乐也丝毫未有迟疑,紧接着跟上。
但周时玉却犹豫了。她看着何乐年轻鲜活、满是义愤的脸,眼中翻涌起复杂的情绪,怜惜、感激、愧疚……最终化为沉沉的忧虑。
“小乐...”她反握住何乐的手,你能舍身救我,已是我这辈子无以为报的大恩,我...实在不能让你再跟我走上一条亡命天涯,不知是否能成的路。”
何乐的眼睛瞬间蒙上了一层水雾,心脏像被什么东西重重捏了一下,又酸又疼。她明白时玉姐是为她好,怕连累她。可她是真的愿意啊!那股热血和冲动堵在胸口,却笨嘴拙舌地不知该如何剖白。
挣扎半晌,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个低低的、带着哽咽的:“……好。”
她知道,此刻自己再多说,反倒会让时玉姐更加为难和愧疚
项安没出来,听他们二人方才的意思,大概各自心里都有了谋划,此刻正在为今后的大事商量。
只她孤零零走了出来,走出了何爷爷留给自己的茅草屋。
屋门口有棵高高大大的樱桃树,那是何爷爷特意为她栽的。
大概六岁的时候,她贪吃在别家果园里偷了几颗樱桃吃,被主人家发现用打了一顿。
回家怕何爷爷发现,只能忍着痛。可脚踝处的伤痕还是没能遮住。爷爷知道她是因为偷樱桃吃挨得打之后一言不发,但第二日起来的时候,桌子上就有了一大碗红澄澄的樱果。
这棵樱桃树便是在那时种下的。
如今刚刚入春,这棵树仍旧光秃秃的,凑近了才能看到若有似无的嫩芽。
何乐不知道该往何处去,背靠着樱桃树迷迷糊糊就睡着了......梦里是爷爷给她摘樱桃,可一转眼爷爷还是爷爷,但却换了模样......
“怎么睡着了?”
被叫醒的时候天色已经有些暗了,何乐觉得脸上凉凉的,摸了一把,竟是湿的。
“熬了一整夜,太困了”她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又挤出两颗泪来,滚进嘴里,不是咸的,是甜甜的樱桃味。
“你们...商量好了?”何乐没忍住,还是问出了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