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安沉默着点了点头,目光却仍停留在她脸上。视线微微下移,落在她颊边那两道浅浅的泪痕上。他在等,等她继续往下说。
“可是……要去云州?”
桐岭镇地处云州西南,若要翻案,云州官衙是必经之路。
何乐猜对了方向,却没猜对尽头。
“京城。”他纠正道,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虚虚投向远处的黑暗,思绪却不由自主地飘远。京城,那样繁华又复杂的都城,若她这样莽撞又赤诚的小丫头去了,会是什么模样?若再遇上不平事,她是否还会不管不顾地一头撞上去?
何乐自然不知道他这些没边儿的想象,只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也是,云州的官未必清明。要彻底翻案,恐怕非得去京城不可。”
“那你呢?”项安忽然追问,语气里竟有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急切,“你还要继续待在这……”他抬眼,环顾四周。夜色浓稠,只有更黑的山影与头顶稀疏的星光,“小小的村镇里?”
“也没什么不好。”何乐拍了拍衣摆上的尘土,顺势揪了片草叶在指间捻着,“我虽从没出去过,可不知怎的,对外头也没什么向往。安安生生待在这儿,吃得饱,穿得暖,左邻右舍都熟识……挺好。”
掌柜风姐总打趣她胸无大志,却也叹她不愿随随便便嫁人,只说这丫头天生就是贪图安逸的享乐性子,可惜没投生到富贵人家。
人各有志。项安没再说什么,只转过身,朝留宿的客栈走去。
何乐隔着几步跟在他身后,不知在想些什么,步子时而急时而又缓。
此去京城,需做些准备。与她同行,时日久了,那些没来由的记忆碎片或许能渐渐明晰。待到一切水落石出,他才能做回一个正常人,去做自己真正想做的事。
原本约好卯时一刻动身。可天色将明未明,项安的房门便被轻轻叩响。
“周姑娘?”
看见门外的人,项安微微一怔,随即侧身让她进屋。周时玉此刻理应躺在乱葬岗,出现在任何其他地方,都是不应该的。
“项公子,再次谢过援手之恩。”周时玉换了一身朴素的男子衣饰,长发用木簪简单束起,面色仍带着病后的苍白与憔悴,眼神却清亮坚定,“只是我心中尚有一处不明,若不得解……恐难安心与公子同行。”
“周姑娘可是想问,项某为何要蹚这浑水?”
“正是。”
两人皆是心思清明之人,周时玉对他直接点破自己来意并不意外,只静静等待答案。
项安略作停顿,缓缓道:“项某天生体弱,本欲寄情山水,了此残生。可自遇见姑娘后,心中隐有感应,姑娘身上……或许有解我此生困厄之法。故不惜涉险相助,只盼事了之后,姑娘能为我解惑。”
“我?”周时玉听他言辞恳切,但这番说辞实在玄虚难信,心中疑虑不消反增。
项安见她神色,心下一沉,面上却浮起一个浅淡的笑意,话锋随之一转:“周姑娘莫怪,方才不过是戏言。”他压低声音,“实则……家中与桐岭县令有旧怨。一年前偶然得知线索,这才不远千里前来,寻机了结。恰逢姑娘这桩案子,你我目的相近,正好同路。”
或许那些莫名的记忆,只他一人独有。本想借机试探周时玉是否也有相似感应,见她眼中戒备与怀疑,项安即刻换上了早已备好的说辞。
“原来如此。”周时玉点了点头,神色稍缓,“既如此,我们这便出发吧。”
“不急。”项安转身走向窗边,推开半扇木窗,朝下望去,“或许……还有一人会同往。”
卯时二刻,桐岭镇上仅零星几家铺子卸下门板,准备迎客。庆春楼的柜台内侧,却已悄然躺着一张对折的薄纸。
半日后,平岚风展开信纸,上头只有一行歪歪扭扭、却力道十足的字:
世界那么大,我想去看看。
平素眉眼锐利的掌柜,盯着那行字看了许久,眼眶竟微微泛了红。
“这小妮子……”她低声笑骂,指尖摩挲着粗糙的纸面,“招呼也不打一声……也不知身上的盘缠够不够。”
而被她念叨的妮子,此刻早已出了城门。
何乐骑在一头瘦小却精神的黑毛驴背上,正奋力追赶着前方两匹骏马扬起的尘土。
“时玉姐!项安——等等我呀!”
嗯啊——!嗯啊——!
毛驴屁股上结结实实挨了一记轻拍,它不服气似的扯着脖子叫了两声,随即撒开蹄子,嘚嘚地朝着前方的两道身影,颠颠地追了上去。
一连三日,三人专拣那曲折坎坷的羊肠小道赶路,风餐露宿,颠簸不堪。到了第四日头上,总算出了云州地界,便决计寻个正经客栈投宿一晚,洗去风尘,稍作休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