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公子,门口有位姑娘等您许久了。”约莫年过半百的一个老仆一面伺候着身边的人更衣,一面有些踌躇地开口。被伺候着的人方才脱下绣着四爪金蟒的朝服,虚罩着一身墨色的提花常服,眉宇间的那股抹不开的威严肃穆却依旧。
老仆愈加小心,“我们请她进来,她却不进。非要等您回来。”
男子理了理腰带,眉头的浓厚更添一分,“什么样的女子?”
“不是什么世家小姐,只她一人,粗布衣裳,看起来...像是个庄户人家的女子”
整理袖口的动作顿了一顿,男子似是在思索是否与这样的人有交集。须臾,一边迈着步子一边吩咐道,“跟她说我回来了,请到书房外面的小厅”
“是”
待看不见大公子的背影,老奴才直起了腰,轻叹了口气,差下面的小仆将大门外的女子请了进来。
周时玉的身份不方便,项安一个男子,难免让人有所防备。是以,还是何乐这个看起来人畜无害又带着几分机灵的小丫头前来最合适了。
天光稍亮时刻,何乐就站在了这高门之前,无论何人走出来相请,一概推脱,只说要见他们大公子。
二公子外出游历,不在家中。大公子上朝未归。这女子又站在人潮往来的大门口,老管家请也不是,赶也不是,这才无法,只能等到大公子下朝回府禀告。
好在今日大公子似是心情不错,并未给自己这把老骨头再出什么难题。
殊不知,难题都落在了何乐身上。
日头从东墙爬到了屋脊,又从屋脊一寸寸滑向西山。何乐坐在这间小厅里,茶水喝了五盏,从滚烫喝到凉透;糕点吃了三盘,连那碟豌豆黄上的花纹都快被她数清了。添茶的小丫鬟进进出出,来来去去,就是不见那位的身影。
若不是来前项安千叮万嘱,说此事干系重大,万万不可任性,何乐早把这间雅致的小厅掀个底朝天,看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大公子还出不出来。
“姑娘……”小丫鬟第四次拎着茶壶进来,话还没说完,手腕就被何乐一把攥住。
“你们大公子究竟在何处?”何乐盯着她,眼睛亮得吓人,“今日到底能不能见我?”
小丫鬟吓得头垂得更低,声音细得像蚊子:“管、管家只吩咐给姑娘添茶……大公子的事,奴婢真的不知道……”
何乐看着眼前这张稚嫩惶惑的脸,心头那股邪火顿时泄了一半。她松开手,放缓了声音:“罢了,不为难你。”
小丫鬟正要退下,何乐忽然站起身,调门提高了些,朝着门外空荡荡的庭院朗声道:“若是我要说的事,与贵府上下几十条人命相干——不知道你家大公子,可还有空相见吗?”
声音穿过院子,撞在回廊的朱漆柱子上,又折回来,空落落地响。
小丫鬟脸色煞白,提着茶壶跌跌撞撞跑了出去。
......
客栈那头,周时玉已经在窗前站了整整三个时辰。
从日头初升站到日影西斜,那扇临街的窗几乎要被她的目光望穿。街上人来人往,车马辚辚,就是不见那道熟悉的身影。
“笃笃——”
项安的门又一次被敲响。他没起身,只对着门板道:“周姑娘,请进吧。”
周时玉推门而入,一张脸白得没有血色,秀眉紧紧拧在一处:“项公子,小乐她……不会出什么事吧?”
项安面前那壶茶早已从浓喝到淡,壶底只剩下几片泡得发白的茶叶。他搁下茶杯,声音还算稳:“周姑娘放心,何姑娘,心里有主意。她连大牢都敢闯,区区一个宁府……”
“话是这么说,”周时玉打断他,频频向窗外望去,“可这都三个时辰了!万一宁府的人不信她的话,为难她……”
项安没接话,目光也移向窗外那片被夕阳染红的天。他想起何乐临走时拍着胸脯说“包在我身上”的模样,嘴角竟不自觉地弯了弯。
“我看她不像会轻易吃亏的人。”
这话像是在安慰周时玉,又像是在安慰自己。
周时玉却忽然想起什么,脸上的焦急淡了些,反倒浮起一丝古怪的笑意:“这倒也是。在桐岭镇的时候,邓家的小儿子偷看她洗澡,她二话不说,直接一窝马蜂窝塞进了邓家窗户。邓家四口人被蛰得满脸大包,一连十天没敢出门。”
项安动作放轻了些,似是在等她继续。
“还有一次,县令想强占她养父的一小片果园,”周时玉继续道,“她二话不说,扯了条白绫站到县衙门口,说县令敢占,她就吊死在衙门口,变成厉鬼天天去索命。最后县令亲自登门道歉,才算完。”
项安沉默片刻,端起那杯寡淡无味的茶,一饮而尽。
“我过去看看。”
......
夕阳彻底沉下去之前,宁府小厅的门终于被推开了。
何乐跟着响动扭头去看,逆光里走进来一个人。
身形高大颀长,一袭墨色常服,垂在脑后的长发随着步伐轻轻晃动。不是柔嫩的细柳,更像长至繁茂时的粗壮枝条,自有风骨。夕阳在他身后铺开大片金辉,将他的面容隐没在阴影里,只勾勒出一道沉凝的轮廓。
何乐看不清他的脸,却本能地感到那道目光正落在自己身上——像山,像岳,沉甸甸地压过来。
“姑娘可知此刻身在何处,欲见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