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朗朗,带着居高临下的威势,却并不刺耳。像是久居高位的人,早已不必靠音量来彰显分量。
何乐起身,上前一步,迎上那道目光。
奇怪的是,她心里竟没有半分畏惧。照理说,她不过是穷乡僻壤出来的一个贫苦丫头,第一次进京,第一次见这么大的官,一等骠骑大将军,掌一方兵权的朝廷重臣。她应该腿软,应该结巴,应该连头都不敢抬。
可她没有。
心跳稳得很,连指尖都没颤一下。这股没来由的底气,连她自己都有些吃惊。
“自然知道。”她稳声道,那张隐在阴影里的脸彻底落入眼中,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唇边两道浅浅的法令纹,不怒自威。可那双眼,比这风姿更沉,也更亮。
何乐一字一句道:“我身在京城宁府,敕造一等骠骑大将军府。欲见之人,是骠骑大将军,宁修肃。”
宁修肃眼底掠过一丝微讶。
他打量面前这个粗布衣裳的年轻女子,瘦瘦小小,站在那里却像一棵新栽的树,不卑不亢,脊梁挺得笔直。他眉间的威严不自觉松懈了些,转身走向上首坐定。
“既然姑娘知道,”他抬手示意,“那我倒要听听,你方才说的,干系我宁府几十条人命的事,究竟是什么?”
何乐却没接话,转身走回自己方才坐的那张椅子,慢悠悠坐下。
“我的茶喝完了。”
宁修肃眉梢微动,“来人,”他扬声道,“上茶。雨前龙井。”
茶很快端上来,果然比方才那些好了不止一点儿半点儿。何乐端起茶盏,先嗅了嗅,才小口啜饮。清香满溢,余韵悠长。她满意地点点头,这才开口:
“方才宁将军问了我两个问题。我也有个问题,想先请教将军。”
宁修肃靠在椅背上,目光沉静地看着她:“姑娘请讲。”
在京城的三年,他的脾气早被磨出了几分耐性。若是这女子说不出什么有用的话来,再算账也不迟。
何乐放下茶盏,再一次迎上他的视线。
“当年宁老将军的英勇事迹,我朝子民尽知。”她的声音不高,却稳稳地落在寂静的小厅里,“我想问问将军,若是此事重演,宁将军该当如何?”
夕阳的最后一缕光从小厅的门槛上退去,暮色四合。宁修肃看着对面那双坦诚得近乎无畏的眼眸,这女子,也太胆大了些。
.....
宁府书房前的小厅,两扇雕花木门紧紧闭了整整一个时辰。
府里上下都知道,这个时辰,比从前任何一位来客都长。就算是宁修肃的恩师,当朝太傅,也不过在里头待了半个时辰便告辞而去。可今夜,里头坐着的偏偏是个穿粗布衣裳的陌生女子。
无人敢靠近。宁修肃早下了死令:擅入者,杖毙不论。
于是整个院落静得像一潭深水,只有檐角的风铃偶尔叮当作响,惊破一池凝固的夜色。
终于,在月亮慢悠悠地爬过院墙、将满院清辉铺成一片银霜的时候,那扇紧闭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开门的是宁修肃本人。
这位开国以来最年轻的骠骑将军,竟亲自将这穿着粗布衣裳的女子送出府。一路上,他的神色里没了初时的威严肃穆,反倒带着几分连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郑重。
“何姑娘说的,本将军都记下了。”告别之际,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我即刻命人查实。一旦证据确凿,必当禀明圣上,还周姑娘一个清白。”
何乐点点头,手里拎着个精巧的食盒,在月光下晃了晃。她心里头惦记的却不是那些“证据确凿”的大事,而是食盒里那两盘栗子酥——软糯香甜,入口即化,比桐岭镇任何点心铺子卖的都要好吃。她特意让丫鬟包了两盘,带回去给时玉姐和项安尝尝,让他们也见识见识什么叫京城的手艺。
“何姑娘留步。”
何乐正要迈步,却被身后的声音叫住。她回头,见宁修肃忽然敛衽,竟弯下腰去,深深一揖。
“何姑娘,”他的声音沉沉的,压得很低,“请受在下一礼。姑娘冒着性命之危前来相告,在下却……拖延再三,多有为难。实属不该。今日这一礼,权当赔罪。”
月光落在他微微躬下的脊背上,将那身墨色常服镀上一层银边。何乐愣了一愣,随即摆摆手,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好说好说,将军不必如此。”
她提起手里的食盒,轻轻晃了晃,“这两盘栗子酥,就当将军赔的礼啦!我收下,这事儿就算过去了。”
宁修肃直起身,看着眼前这双亮晶晶的眼睛,忽然也笑了。那笑容在他常年紧绷的脸上显得生疏,却意外地柔和。
“好。”他说,“姑娘慢走。”
何乐点点头,转身朝巷口走去。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细细长长,像一株新抽条的柳。
她走得轻快,脚步里带着办成大事的畅快,还有点儿急着回去分享栗子酥的雀跃。是以,她没注意到,
宁府对面那棵老槐树的阴影里,立着一个人。
那人一身青衫,背靠着粗糙的树干,也不知站了多久。月光从枝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脸上洒下斑驳的光影,看不清神情,只瞧见他一双眼,始终追着那道渐渐远去的纤细身影。
直到何乐的背影彻底没入巷子深处,那人才缓缓呼出一口气,像是一直悬着的心终于落回了原处。他垂下眼,唇角不自觉地弯了弯,随即转身,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另一条巷子的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