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雨村,仲夏黄昏。
暮色衔云,沉若华锦。
林氏院里的炊烟细细一缕,在空中升腾许久。酒香伴着一股花香,连空气都沁染着丝丝的甜意。
傅云不是初次看到林氏在家中酿酒,可这么馥郁柔和的酒香他还是第一次闻见。
“李小哥,尝尝?”林氏执着酒杓招呼他。
“嗳,林嫂别麻烦了。”傅云婉拒摆手。
林氏往屋里把徐哥儿喊了出来,用吃饭的碗给傅云舀了大半碗。“去,给你李叔送过去。”
“好嘞。”徐哥儿双手端着碗,又朝傅云笑。
傅云只得停在原地。
在军中,酒是难得的好物。天冷时一人来上几口,便能暖身御寒。可边境的酒浑浊辛辣,喝起来像是穿肠毒药。
傅云嘴挑,闻着味就不愿饮。年幼时定北侯多次试着锻炼他的酒量,都以他不愿张嘴而失败。
后来比他小几岁的飞书都能面不改色喝下二两,只有他滴酒都沾不得。不是什么喝了会起红疹,单纯因为他酒量奇差,疯起来旁人制不住。
十二岁那年避开侍卫,偷将他嫂嫂闺中密友送的秋月露白喝得干净,蹿上树睡了一宿。当晚侯府鸡飞狗跳,吓得傅川差点跪去祠堂在父母灵位前请罪。最后他翻身摔下来时,还把自己后脑勺磕破了。
秋月露白是阙都世族小姐里最受欢迎的一款清酒。以竹叶晨露为引,色如碧玉,味若果饮。
傅川怎么也想不到一款这样的清酒能将傅云醉得人事不知。
此后他便严令禁止傅云饮酒,怕被有心之人寻了空子,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可当徐哥儿端着那碗澄净如水,花香扑鼻的酒液递到他面前时,不由心生动摇。
“实不相瞒,我酒量奇浅。”
“李叔,这是花酿酒,不醉人的 !”徐哥儿献宝似的雀跃。“我一次都能喝一大碗,跟水似的。”
后面那句语气颇为自豪,也让傅云添了几分莫名的信心。
林氏在后头帮腔:“山茶花蜜酿的,一年就这么一次,镇上的小姐们可喜欢了 ! 尝尝吧!”
盛情难却。
傅云心一横,端过瓷碗,试探地抿了一口。
清冽的酒液淌入肺腑,酒香掩于花香,口感绵柔甘甜,竟然意外的好喝。
傅云三两口碗便见了底,他擦了嘴角残余的酒液,意犹未尽地赞了一句:“好酒 !”
林氏笑着将灌满的酒壶送了过来:“这些比不上兔肉,一点小心意,你和张娘子可不要嫌弃。”
傅云将酒壶收下,道:“林嫂嫂酿酒的手艺精湛,怎会嫌弃。”
待回了院,那迟来的酒劲蔓延上来,令他神情恍惚。
伸手揉了揉额头,几欲栽倒。
暮色渐隐,天光晦暗。竟一时分不清自己是在雁郡侯府,还是在苍山校场。
或许都不是。
傅云扶住门框,勉强撑住身体。
“小娘子……”他朝屋内唤了一声。
苏玉从灶房里出来,率先闻到的是带着春时花香的酒气,其中还伴着丝丝缕缕的甜。
他记得这个味道,是林氏自己酿的酒,往年都会给他送上一壶。
苏玉目光落到傅云手指勾着的酒壶,这是喝醉了?他将酒壶勾入手中掂量,可壶中分明还是满的。
酒量这么差?他久难波动的眼底露出惊诧,随后又露出几丝自己都未察觉的笑意。
“小娘子……”
傅云没有丝毫察觉他的靠近,反而朝屋里又喊了一声。没了平时那幅混不吝的纨绔模样,莫名生出几分讨喜。
苏玉越过他,将酒壶放置在一旁,又走近傅云身前。
傅云眼神涣散,脚下发软,俊脸上染着酡红。瞧见他之后露齿一笑,扶着门框的手臂搂了上来,散着热气身躯也一并贴了过来。
“小娘子。”
他将苏玉圈进怀里。
这个距离下,互相能感受到彼此潮热的呼吸。
傅云的额角因天热起着细密的汗,平日凌厉的气势淡了去,合着晨雾般的朦胧。唇色被酒意浸染出好看的胭脂色,带着湿润的水光。
他的眸光从上而下,最终落在苏玉的唇间。
“小娘子,我们成婚吧。”
声音是酒泡过的哑,如同魅妖的蛊惑。
他垂着头缓缓贴近。
即将贴上的那一刻,苏玉偏头避开。
“为何?”傅云皱着眉问道。
为何?
苏玉抬眸直视对方。
傅云,若你知道张娘子是假的,救命之恩是假的,这份情意,又还能剩多少呢?
“小娘子,你为何不喜欢我?”
这话傅云说的委屈,眸中因意动含了光。他今日穿的是前些日子苏玉托人给他裁的衣裳,布匹颜色材质都一般,可他身形样貌那么一撑,硬是风流倜傥,潇洒恣意。
天光明暗交织的极其暧昧,晚风拂过,吹动苏玉颊边散落的发。
傅云看到他唇阖动了几下,可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傅云都听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