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南连日阴雨,似乎连空气也浸了水。
一处山中别院,遮掩严实的马车晃悠悠的停在门口。
身着宝蓝色长袍的长随撑着伞,将马车内的人恭敬请下。
“大人,人都在里面了。”
别院久未住人,透着一股腐朽的荒芜之气。门口先前的泥泞被铺了层碎石,又垫着平整的石块,勉强多了几分活人感。
院门被推开,不堪重负的发出一声能酸掉牙的“吱吖”。
正堂的上梁上的彩绘早已褪色,结着有些年岁的蛛网。门内却热闹,男男女女,有娇养的公子小姐,也有肤色蜡黄的仆从下人。
唯一相同的就是那些脸上,都带着面如死灰的惊恐。他们口中血肉模糊,眼泪伴着血迹,早已瞧不见曾经是何模样。
上座被擦拭干净,只等对方落座。
“多少人?”杜晚林接了热茶,说话间眼眸都不曾抬起。
“一共四十三人,这是知情的十六人。”长随恭敬道。
“拔了舌头?”杜晚林目光掠过他们的脸,淡然道。
“是,小人怕他们乱说话,毕竟事关太子。”长随道。
杜晚林刮了刮浮沫:“太子倒是别出心裁,难怪查不到踪影。只是这些贱民冒犯太子,该问的问完了就赏诛九族吧。”
茶盖扣上茶盏,不轻不重的一声细响。说起人命时,如同诉说今日下雨般那样轻巧。
在众人惊恐的眼神中,刀光从四周没入躯体,随后‘噗通’倒地。
滚烫的鲜血伴着雨声而落,门内进进出出将陈横的尸体抬出,厅内很快冷清下来。
杜晚林一盏茶饮完,长随双手接过空盏。
“大人,太子如今就在广陵镇,咱们何时动手?”
杜晚林摇头:“他金蝉脱壳玩得好,本官要他主动来见。上百口人的性命和他自己的命,不知这位宅心仁厚的太子殿下会怎么选。”
他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褶皱,说起另一件事。“那人找着了?”
长随点头,谄媚道:“找着了,与太子有几分相似,说是先帝流落血脉,必然说得通。”
杜晚林满意点头:“回都后带他来见我,到时本官要送长公主一份大礼。”
风潇雨晦,雾满山峦。
昔日清澈宽阔的衍松江如恶蛟翻滚,混着山泥搅动天地。
河水上涨,不少田地遭了殃,放目而去只能看到一片黄泥般的汪洋。
各家各户都有田产,林氏也在其中。
她冒着雨去泄自家田中的水,可四周早已泛滥无处可排。回来时,雨水漫过蓑衣,将衣衫浸透了。
天若再不放晴,怕是今年收成十不存一,全村人都得挨饿。林氏想起家里的姐弟俩,不由红了眼眶。
“林嫂嫂,还不进屋吗?”远处傅云打着伞,踩在泥泞之中,隔着雨帘问她。
林氏回过神,苦笑着‘哎’了一声,进了自家檐下。蓑衣湿哒哒的滴着水,很快汇聚成流成了浅泊。
傅云跟着她进了院,与她留了些距离站在另一条檐下。“嫂嫂,今年的收成怕是艰难了。”
林氏身形一颤,连脸上的笑都僵了几分。叹气道:“可不是嘛,这老天爷成心不给活路。”
傅云不知从哪摸出来一袋银两,放在窗台下。“这些日子多谢嫂嫂照拂,小小心意,还望嫂嫂收下。”
林氏微怔,“李小哥,你这是?”
“明日小弟就要归家。”傅云目光沉沉,语气微顿,“归家途中并不太平,还要请嫂嫂继续帮小弟照拂小娘子一二。”
林氏木木抬头,许是被冻的,她一时不知道对方是什么意思。
“嫂嫂,这天气百年不遇,万一山体滑落,全村人怕是都要遭难。你们不如挑个时间,先搬去别处,雨停了再回来。”傅云斟酌着开口,现今可不止有天灾,还有人祸在等。
他点了点钱袋。“这些银两足够你们一家人生活很久了。”
林氏急忙摆手,“我正想带着孩子去娘家,但这些银两是万万不能要的。邻居之间互相帮助都是应该的。”
“嫂嫂,还请收下。”傅云不顾对方的拒绝。“尽快走吧。”
他不欲解释太多,没等对方追问,阔步离开,只留下一个介于青年与少年之间的背影。
当日,广陵镇的县衙也来了人,以山体不稳为由,将杏雨村尽数遣散。姜竹知行事迅速,那天苏玉提点之后便开始着手准备。
夜间时,那些蜿蜒的灯火不复,只有村尾一点孤灯摇摇欲坠。
潮湿将夜色浸染的浓厚,细碎的雨声如同经久不歇的丝竹。
苏玉今日回来得比傅云还要晚,空旷的夜里,有人替他守着一盏暖色的灯火。
他洗漱完,将安神香斜插进窗户的缝隙里。
轻手轻脚上床,傅云侧身将他搂住。
“去见谁了?”对方咕哝着问。
苏玉不知他有几分醒,说:“杜晚林到淮南了。”
傅云闻见他身上的潮,“他老人家腿脚挺利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