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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忒休斯之船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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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国巫师们的内战开始了。但在温顿庄园内,时间似乎被一层厚重的天鹅绒封存起来,莎乐美和西弗勒斯的生活回到了去年冬天刚恋爱时的亲密状态,一切都是缓慢流动的,羽毛笔和坩埚被随意丢在一旁,他们每天黏在一起,低声说无意义的絮语或交换一两个亲吻。庄园之外什么也不会发生。

但莎乐美开始变得整天都恹恹的,像一只羽毛受潮的小白鸟。她很少再与朋友们或贝内特通讯,连惯常的文娱报纸和时尚杂志也懒得翻阅,用来睡觉和坐在窗前发呆的时间渐渐变长,直到夕阳也在她眼中褪色。

西弗勒斯看着她沉默的轮廓透出微小的变化,她有不再红润的嘴唇和倦怠的眉眼,令他心中隐隐不安,却无法贸然触碰,只能更勤于为她调配镇静安神的茶饮。有时他会推开窗,想让阳光或雨丝吹散堆积在卧室角落的沉郁,但一回身便看见她的眼中又浮起一层若有若无的雾。他问她怎么了,她通常只会扯起嘴角说没事,或者干脆拉过毯子蜷回他们共睡的大床,像许普洛斯沉睡在自己的花田里,连一声叹息都懒得丢给他。

夜晚,他会在她熟睡后醒来,望着她蜷在自己怀里的模样,心底涌起不止于情人的近乎于宗教般的虔诚和一点无可名状的惶然。外头的风声一次次拍打着窗棂,直到莎乐美睁开眼睛。

“莎乐美,你可以告诉我。”

她终于开口了,声音低得像梦呓,“教授,你第一次见到死人是什么时候?”

她并不需要西弗勒斯回答就自顾自说下去。我很小的时候就见过,出于好奇心,拉着吉赛尔偷偷溜进魔法部里看傲罗执行死刑,只要用魔杖在太阳穴轻轻点一下,人就会沉入银白色的水塘中,连一点水花都没有,他们的眼睛睁得很大,好像最后一刻还想求救,可是没人理会。那时候我什么都不懂还觉得挺好玩的……后来就是蒙帕纳斯公墓地下寄来的信函和照片,很多成年人看了都大惊失色的内容,我当时看着也并不觉得算什么。甚至是去年……反正我既不是可怜的鱼肉也不至于成为亲自操刀的人,而人命是政治里再寻常不过的代价。但这一回就好像有很多人是因我而死的一样,我明明只是做了应当且正确的事情,凭什么要承担自心底而来的道德诘问呢?他们是很无辜,可难道我就不无辜吗?

“是的,你是无辜的,莎乐美,没有人可以为此责怪你。”西弗勒斯倾身将额头抵在她的鬓边。这是他第一次有些违心地安慰她。抚摸她后背的手带着令人安心的温度,他感受她呼吸的起伏,确认一株花还在生长。

“教授骗我。”

久久的沉默后,他又一次抓住她的手,极轻极慢地一寸寸拉向自己的心口,“没有一双手是真正干净的,也没有人能做到真正无辜。”

“可你说得对,我不能只靠踩着尸体前进。我不喜欢这种感觉。尽管我没有太多理由怜悯他们,但死亡本身让一切变得不再简单。”莎乐美抬起眼眶泛红的眼睛,看向身旁黑暗里那一双一如往常镇静的黑眸,她的眼神里带着让人意外的孩子气的受辱感,因为她发现自己在这一刻突然明白了父母所说的,她要去走一条更洁净的路,它代表着内心无瑕无疚。可它很难成立,它不过是特权阶级最傲慢的幻梦。她的瓷娃娃终于从金粉金沙的玻璃高塔跌下,鲜血流出来、碎瓷片变成断壁颓垣的肉屑,露出底下纤细的骨架。这个过程仍旧是既痛且快的。

她的声音已不再带有辩解或寻求认同的色彩,而是某种干净的、剥离感官之后的低语,像是思想被掰开骨节,摊在夜色中逐一检视,“如果我发现,我没有理由说自己无辜更没有理由说'他们终有一死'……如果我突然发现自己和那些被车轮碾过去的人之间并不存在一条真正分明的线——那我该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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