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点整，简明月到了梨园。

张瑞先携众班主迎接。

常规的客气话。

说完后，她扫了一眼，在队伍最末看到了仰头看着她的莫迟归，她对着他微微一笑。那孩子脸蓦地一下红了，而后低下了头，再不敢抬起来。

简明月觉得好玩，更觉得他可爱了。

可她不知道的是，当莫迟归低下头的一瞬间，脸上的羞涩与懵懂瞬间消失一干二净，眸中一片平静。

在她身边的张瑞先看到这一幕，原本就不甚欢喜的脸色更阴沉了些。

从他追求简明月至今，简明月从没有对他露过这样亲昵的笑，全都是客气的回应。

他为她做了这么多，却只得到拒之千里之外的客气与疏离，可那样一个又穷又寒酸的乡下小子，什么也没做，却轻易得到了她的青睐。

这叫他怎能不恨。

他发誓，一定要让简明月喜欢上他，他怎么能输给一个穷酸小子，说出去，他的脸面还要不要？

思及此，他重新扬起温柔体贴的笑，“我听小厮说，你今早七点就起来去看戏场子，昨日又是看戏本到了三点，拢共才睡了四个小时，你这样子，一点都不爱惜自己的身体，我今日让这里的厨子给你熬了些燕窝，等一会儿你喝一些，也好补补身体。”说着贴近简明月身侧，亲昵的道：“往后可不能够了，在场的这些五大三粗的班主都受不了这样，你一个柔弱的姑娘家，又怎么经得起这般折腾，你若是累坏了，可知我有多痛心。”声情并茂，柔情款款。

简明月微微挪开了些身子，心中无端生起一些厌烦。

她知道张瑞先在此突然提及此事的意思。

一是为了给众班主看一看，看她多努力，比在场的所有人都努力，三日前那个白迟玄所言纯是恶意造谣，她简明月做到这般地位，凭的都是本事和努力；

二是告诉她，莫迟归能做的，他只会做的更好，顺便给莫迟归一个下马威：我能为她做到这些，你能做什么？

三是给她简明月看，他多关心她，多在意她，特意着小厮打探这些，又在这会场里说出来，替她扳正是非，还表露心疼，给她准备燕窝。

若说没有一丝动容，那是假的。

可相对动容，一想到这人对自己的私事这般打探，让她有了一种被监视、窥探的感觉，还有，最令她不适的那句：在场的这些五大三粗的班主都受不了这样，你一个柔弱的姑娘家，又怎么经得起这般折腾。

姑娘家怎么了？

她走到如今，吃的苦哪里比男人少，甚至，因为女人的身份，面对的困难阻碍要比那些男人更多，可到如今，她吃的那些苦没有被肯定，而是被说，一个柔弱的姑娘家，哪里吃的了这些苦？

这确实是温柔的体贴，可她更想要平等的称赞。

她压下心里的不快，维持着得体的笑容，开口道：“多谢张少爷费心了，张少爷的这般体贴，倒让我想起了我师傅的教诲——”她故意顿了顿，眼波扫视过在场众人，在场的这些班主，全是嘲笑过她师傅和她的人，每人表情各异，不屑的，轻视的，尴尬的，精彩极了，“戏台上的功夫，从来不分男女，只论深浅。”

她这句话落下，宴会厅里短暂的安静了几秒，所有人都在看张瑞先的脸色。

只有莫迟归，直直的看着简明月。他的眼中出现了震惊的神情，其中还掺杂着些复杂的情绪。

终于，张瑞先扬起脸，笑了笑，“简小姐说的是，是我考虑不周，只顾着关心，倒忘了简小姐的本事。”他的语气虽温和，可话语之间表露了些不满。

简明月轻笑了下，“张少爷误会了，张少爷的关心是我的荣幸，令我受宠若惊，只是无功不受禄，如今新戏还未开始编排，倒受了张少爷的优待，说出去，只怕会觉得我不懂规矩，您也知道，人言可畏，何况是做我们行的，名声就是生命线，所以，我很是惶恐，言语上也少了思量，竟是辜负了张少爷的一番心意。”说罢，眉毛微皱，眼中有水光微微晃动，一脸后悔又略带委屈自责的表情。

看的张瑞先心中滚烫，连忙道：“不碍事不碍事，是我考虑的不周了，倒让简小姐心中忧虑。”连忙把人引向座位，献殷勤的拉开椅子，“简小姐请坐。”

直到所有人落座，张瑞先的心还是热络的。他看向简明月放在桌子上的手，白润细腻，顺着手向上，裸露在旗袍外的肌肤令他一阵心醉神迷。

众人看着这样一场剑拔弩张的对话在简明月几句话里便被化解，心中都有佩服，但也有人暗自里看不起，不过是用些狐媚子的招数罢了，上不得台面。

而看着这一幕的莫迟归，心中佩服简明月，做事圆滑，以柔化刚，同时，也谨慎起来，毕竟想要待在这样的人身边完成自己的事情，不谨慎怎么能够？

众人落座，饭菜开始上。

吃了一会儿，聊了一会儿，待到时间差不多，众人便开始聊起了新戏。

对于这新戏的开头，各个班主争论不休，谁都没能说服别人。

简明月看着这些讨论的人，心中听着他们的话，对于新戏已有了初步的设想，但是没有说，而是看向了坐在一边的莫迟归。

她想给莫迟归铺路，可还要看一看他的实力。那一段《夜奔》虽然折服了所有人，可她还想再试一试他。

如若他提的好，上面审批通过，并且很满意的话，他在京城至少有了些名气，这对他之后的发展是一个基石。

如若提的不好，也不碍事，毕竟年纪在这里。

这样想着，她笑了笑，“莫小兄弟有什么想法吗？”

她声音不大，甚至轻柔和缓，很是亲昵，像是邻家姐姐，可才一说话，整个会场就一下子安静了许多，等她说完，已静可闻针。

所有人都看着莫迟归。

只见他茫然了一瞬，似是还没有缓和突然被提名的惊吓，又被这么多人盯着，更是紧张无措，“我，我...”他一连几个我，都没有说出来一句完整的话，双手更是紧张的扭着袖口，脸色通红。

张瑞先哼了一声。

简明月柔和了声音，“别急，慢慢说，说的如何都没关系。”

莫迟归低着头。

简明月仍然在等，她不说话，其他班主都不敢说什么。

张瑞先看着他，很是不耐，若不是因为简明月，他早就把那小子赶出去了，还会让他在这里支支吾吾的惹人厌。

莫迟归低着头似乎在努力的想方法，但他并非真的在想，在刚刚那些班主争论不休时，他便已经有了想法，可他不能说出来。

他心知简明月让他说是为了给他提供让上面的人看到的路，可他现在最怕的就是出名。出了名，也许往日曾认识他的人看到他，说出他的身份，那他想做的事情也许立即就中断了，那份仇也将永远报不了了。

多少个日日夜夜他在床上辗转难眠，心痛如绞。如今，好不容易走出了报仇的第一步，哪里能因为一些小差错而付之东流。

所以，他的想法不能说，他得尽量平庸，可又不能太平庸，否则，让简明月或其他班主觉得他实力不够，也许会换人。

思及此，他终于抬起头，满脸羞涩，吞吞吐吐，“我，我没有什么好想法，说出来估计会被大家笑话。”

“没事的，你说出来便好，这里不会有人取笑你的，我们也只是在探讨，哪里有什么好与不好？”简明月安慰道。

其他班主也应和着。

接着，莫迟归像是终于鼓足了勇气，“我，我其实觉得可以从观众的角度出发，先声夺人，制造出一种紧张又吸引人的氛围，让观众一开场就被深深吸引住。”

他的话音刚落，便有一个班主嗤笑道：“这算什么想法，我们又不是没试过先声夺人，关键是怎么个先声夺人法。”

莫迟归的脸更红了，他似是心里没底般，偷偷抬眼看了下简明月，见对方仍是微笑着看他，满脸的鼓励，而后继续大着胆子说下去，“比如，我们可以在舞台布置上做布置，开场时舞台上一片黑暗，只有一些隐隐约约的光，然后突然一声巨响，灯光亮起，演员们以一种很有冲击力的姿态登场，这样就可以瞬间抓住观众的眼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