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越发怀疑自己大概真的失去过一段童年记忆。
明明那句“你少自作多情了!”已经冲到嘴边,可一看到奥利维耶那张神采飞扬的英俊脸蛋,还有那双写满期待与笑意的眼睛,她竟没来由地心软了——就是不忍心破坏他此刻的好心情,不愿见到他脸上浮现出失落或委屈的神情。
她的灵魂仿佛被撕扯成两半:一半在拼命翻着白眼,催促她立刻转身离开;另一半却像被钉在原地,像是在透过眼前这个人,恍惚地怀念着某个模糊的影子。
见她怔怔出神,奥利维耶笑意更深,竟将圆环凑到自己唇边,故意朝她吹去一连串晶莹的泡泡。就在泡泡即将噼啪炸开的瞬间,秋猛地回过神,慌忙向后退了好几步。
“这个烟花太小了,”奥利维耶欣赏着空中接连绽放的迷你光点,似乎意犹未尽,又朝空中轻轻吹了几下,“我在城堡里囤了好几间屋子的特制超大烟花,暑假请你来看,怎么样?”
我跟你哪有这么熟!秋用一种近乎看怪物的眼神瞪着他,目光却不自觉地落在他胸前那块巧克力金牌上,越看越觉得碍眼。她几乎想伸手一把将它扯下来,又怕这举动反而被他误解成打情骂俏。最终,她深吸一口气,决定眼不见为净,干脆利落地转身就走。
没想到这份榜单当真给她惹来了大麻烦。奥利维耶非但没有收敛,反而笑吟吟地追了上来,一个侧身挡在她面前,开始倒退着走路。
“趁现在有机会,”他又朝她轻轻吹了两个泡泡,“我想和你解释下我和芙蓉的事。”
“你和芙蓉很般配,”秋终于忍无可忍,伸手将他举着泡泡环的手臂推开,“我是认真的,她比我漂亮,也比我厉害得多。你们强强联手,总比你一个人沉溺在童年回忆里好得多。”见他再次将圆环伸向瓶子去蘸取肥皂液,她猛地停住脚步,“人要向前看!”
奥利维耶歪着头仔细打量她,像是在分辨这话是出于真心还是带着醋意。过了好几秒,他才慢悠悠地开口:“如果我以后睡前看到枕边人是芙蓉,那晚上一定会做噩梦的。”说着,他炫耀般地拎起胸前的金牌晃了晃,“我当然要看着能让我做美梦的人。”
秋简直被他气笑了:“你都在胡说八道些什么?我怎么可能和你躺在一起!”她盯着那枚晃来晃去的金牌,越来越控制不住自己蠢蠢欲动的手,“快别戴了!简直丢人现眼!我之所以把你排在第二,纯粹是因为你确实长得好看——就像芙蓉把塞德里克排在第二一样,仅此而已!”
“芙蓉的确喜欢迪戈里啊,”奥利维耶顺势将金牌塞进毛衣背心里,一脸理所当然地看向她,“照你这么对比,你是承认你对我也有好感了?”
芙蓉喜欢塞德里克?秋瞬间抓住了这个关键信息,不自觉地嘟起了嘴。罗杰这家伙,真是半点用也没有,连女孩的心都拴不住!
“我不止一次看见他们两个私下悄悄说话。”奥利维耶趁胜追击,微微倾身,压低声音打起了小报告。
好好好!秋现在恨不得立刻冲去蜂蜜公爵展开审讯,却突然意识到自己此刻也在和奥利维耶单独见面,实在没什么立场兴师问罪。她当即决定先为自己树立一个道德标杆:“就算我对你有那么一丁点好感,也是纯粹因为你喜欢我。换作任何一个大帅哥对我表露出这一点,我心里都会起波澜的——就像斯莱特林的德里安。但这绝不意味着我不爱我的男朋友了,你可别想太多。”
“波澜也分起伏大小,”奥利维耶的思路总是异于常人,“所以我在你心里排第二,那个胆小鬼只能排第三。”
“你干嘛叫他胆小鬼!人家明明是恪守道德准则的正人君子。”秋简直无语,双手叉腰,拎着的纸袋随着动作轻轻拍打着腿侧,“我明确告诉你,我们不可能在一起,因为我们根本不合适!你看,我们连最基本的价值观都完全不同!”
奥利维耶显然不认为这是什么问题:“三观是可以互相磨合的。等你和我在一起后,我们的想法自然会为彼此调整。”他将泡泡环浸入瓶中,慢条斯理地蘸取着肥皂液,“而且很明显,你现在的观念也并非完全出自本心,而是带着强烈的‘迪戈里色彩’。据我观察,他的价值观稳固且自成体系,只有你适应他的份。”
“但我和你之间的差异太大了,根本磨合不了。”秋觉得自己的三观是否在跟着塞德里克跑这件事值得深思,但不是现在,“就比如我在意别人的看法,而你完全不在乎。所以你放弃吧,如果我们在一起,很多事情你都会觉得我莫名其妙,因为我永远做不到像你那样无视他人的目光。”
广场上的白鸽早已成群落下,毫不怕人地聚拢在他们脚边踱步。奥利维耶回头望了一眼正在远处街道口探头探脑的泽菲尔,忽然从长袍口袋里掏出一小块面包,掰碎了撒向脚边。
“告诉你一个秘密吧,我相信你不会说出去的。”奥利维耶忽然微微一笑,“其实我从前也特别在意别人的目光。就在大半年前,只要被超过五个人同时盯着看,我都会心跳加速、血液上涌,整张脸连耳朵都红透,胃里一阵痉挛,恶心想吐,喉咙像被堵住似的发不出声音,四肢冰凉,只想立刻逃走。”
他突然跺了跺脚,鸽子们顿时扑棱着翅膀四散飞走。
秋用“你骗鬼呢”的眼神盯着他。那个在万圣节欢迎晚宴上抢尽克鲁姆风头、为来霍格莫德对同学冷脸放狠话、在圣诞舞会上与奥琳娜大跳摩登探戈的人——难道不是你奥利维耶·卡斯特尔?
“你不信?”奥利维耶反而笑得更深了,“我和芙蓉的事发生在去年复活节前。当时在布斯巴顿流传的版本,和你们现在听到的,可完全不一样。”
“当时是什么版本?”秋的八卦之心被勾起,对一手资料的好奇让她忍不住追问。
奥利维耶微微倾身,脸上浮现出她们女生私下议论是非时那种熟悉的神采,仿佛在说别人的故事:“一个空有外表和家世的‘王子’,灵魂却是个怪胎、胆小鬼,被全校最漂亮的女孩表白后,竟吓得落荒而逃,书本纸张撒了一地。然后所有人一下子都恍然大悟:卡斯特尔不爱说话不是因为他高冷,而是因为他害怕被人注视,根本不懂怎么和人交往。”他轻哼一声,“布斯巴顿几乎所有男生都在嘲笑我,模仿我那天的狼狈;女生们则对我指指点点——好像一夜之间,我就从神坛跌落,男性尊严被踩得粉碎。那简直是一场全民狂欢,我也是第一次知道,原来有这么多人嫉妒我、讨厌我。”
秋的心突然沉了下去。尽管毫无证据,她却确信他说的一定是实话。与此同时,灵魂深处仿佛传来一声哽咽,让她莫名地也有了想要落泪的冲动。
“我最想隐藏的事实,就这样被赤裸裸地摊开在所有人面前。我整夜整夜地失眠,觉得全世界都在欺负我——接连抢走我的东西还不够,连最后一点体面都不肯给我留下。”他将手中面包撕成碎屑,扬手撒向远处的鸽群,“如果我不学会无视那些人的目光,我就活不下去了。”
“我不知道是这样……对不起。”秋有些心虚地轻声道歉。她忽然觉得自己像个恶人,无缘无故去揭别人的旧伤疤。原来他是在尝试“暴露疗法”,逼迫自己面对,只是显然执行得有些过火了。
奥利维耶似乎很满意她的反应。他抬手将挂绳从衣领里拉出来,金牌重新在胸前轻轻晃动:“但后来我发现,这世上大部分人其实都是乌合之众,而舆论,恰恰是最容易扭转的东西。”他将话题拉回原点,图穷匕见,“你看,现在谁还敢嘲笑我?甚至不需要我开口,他们自己就会替我编织理由——低调蛰伏、心有所属、志在更高目标……所以,就算你现在宣布和我在一起,也不会损害你的形象。只要我们表现得足够幸福,自有大儒替我们辩经。群体的记忆,从来都是可以被重塑的。”
秋的脸不自觉地皱成了一团,他的话听起来似乎有哪里不太对劲,可具体是哪里,她又说不上来。一个令她不安的念头忽然闪过——自己的思想观念,好像确实太容易被人牵着走了。
“我不想再当胆小鬼了,我要去争取真正想要的人生。”奥利维耶注视着她,唇边带着浅淡的笑意,“你也一样,我们都该勇敢一点,跟着自己的心走。”
“谁要……”秋正要开口,指出他们俩的思维似乎根本不在一个频道上,泽菲尔却突然从街角扑棱着翅膀急速飞来,稳稳落上他的肩头,也打断了她说到一半的话。
“他来了,”奥利维耶微微挑眉,又笑着朝她面前吹出两个轻盈的肥皂泡,“不想惹你不高兴,我先走了。你不妨好好想想,我说的有没有道理。”
你的鹦鹉还有这种用处?秋震惊之余,莫名觉得自己仿佛置身于什么偷情现场。泽菲尔展翅飞远,奥利维耶小跑着追在后面,一人一鸟的背影潇洒又快乐,转眼就消失在了街角。
塞德里克抱着大大的纸袋慢悠悠地走来,活像个对刚才一切毫无察觉的居家好丈夫。
“我们换张椅子坐吧,”秋拉着他走向广场另一头的长椅,“刚才奥利维耶一直躺在那张上面。”
“我大老远就看见他那只鹦鹉了,鬼鬼祟祟地在地上探头探脑。”塞德里克语气平静得像在谈论天气,“我还特意放慢脚步,好给他们留足撤离的时间。”
秋忽然觉得,塞德里克的脑回路也挺清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