杰森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在半空中下落。

又或者这根本算不上醒来——毕竟正常人绝不会一觉睡醒，就缩水回少年的模样，还被凭空抛到哥谭的上空……说真的，太久没穿带斗篷的制服了他还有点不习惯，开了一万遍退役罗宾返聘的笑话，没想到最后被延退的居然是自己——真是烂透了的笑话。

而且这身行头也实在花哨得刺眼。红黄绿三色缠在身上，活脱脱一盏移动信号灯，雨滴打在布料上，晕开深浅不一的水渍，他绞尽脑汁也想不起当年披上它时的兴奋与向往，只剩对某人糟糕审美的腹诽。

天呐，偶像滤镜真的会毁掉人的审美——他当初怎么会觉得这身衣服好看的来着？

视线掠过韦恩大厦熟悉的轮廓，蝙蝠灯的冷光穿透云层，在他视网膜上投下一道短暂的白影，身体还在不受控地下坠，空气阻力压得他胸口发闷。

总之，这是个梦，而且绝对不是他自己的梦——杰森赌上性命发誓，自己对罗宾身份的执念远没深到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的地步。

他早看开了，真的，给蝙蝠侠当罗宾的经历是他反英雄履历上的巨大污点，堪比去大都会的正经公司应聘时简历上赫然写着一段哥谭帮派的从业经历。HR挑眉追问的那一刻，你就知道自己完蛋了，只能支支吾吾，左遮右掩，最后不甘又狼狈地承认，自己当初年少轻狂，选错了路。

当然也不是没有过不甘心——风灌进喉咙，带着哥谭特有的铁锈与雨水混合的味道，他下意识蜷缩了一下手指。

那些没说出口的委屈、没来得及证明的骄傲，那些想让某人刮目相看的少年心事，也曾在某个深夜啃噬过他。可这么多年过去，那些尖锐的情绪早被哥谭的冷雨冲刷得钝了，被拉萨路池的水淬得冷了。

他忽然想起和布鲁斯第一次大吵的那个夜晚。

西尔维娅当时紧张得要死，爬了壁炉又骑扫帚，连夜从伊法魔尼跑回来，不由分说把他摁进韦恩庄园会谈室的沙发里，摆出一副要促膝长谈的架势。

那时候他们刚恋爱没多久，西尔维娅还没有养成后来情话谎话都能张口就来的坏毛病——少年人总把骄傲看得很重，以为说句软话就是掉价，阴阳怪气倒是有一万种办法，她这样，他也这样。

总之，要从西尔维娅嘴里掏出点好话比要她的命都难。杰森为此耽误了两篇作文和一打实验报告，架着腿坐在沙发上，饶有兴致地看着女朋友扭扭捏捏、磕磕巴巴，绞手指绞得差点把衣摆撕出个洞，结果她纠结了半天，也只憋出一句：“你知道你是特别的，对吧？”

真不愧是布鲁斯·韦恩的好姑娘，安慰人的水平如出一辙的烂，全靠对面百转千回去理解她的宽慰。

杰森当时几乎要憋出内伤，才强忍着没翻个白眼——但好吧，这是他最爱的姑娘，就算说的是句废话也足够让他心头软成一滩水……真的，这句不是阴阳怪气。

他当然是特别的——在这个家里他一直都是格格不入的那一个。是因为当坏人会更棘手才被布鲁斯顺手收编的野小子；是永远达不到蝙蝠侠标准，最后因为心软和错信，把性命丢在异国他乡的失败品；是走上了和所有人背道而驰的道路又因为无法割舍所以没能做绝的叛逆者；还有什么？天呐，这个单子可以长长久久的拉下去，一直扯到地老天荒。

身体还在往下沉，下方的霓虹灯晕染出一片模糊的霓虹海，像打翻的调色盘。如果哥谭是永远不结束的万圣夜，那他的人生是是一个巨大的皮纳塔，以死亡为界碎成两半，一半沉在幽暗的水底安然入睡,另一半伤害了很多人。

刚成为红头罩的那段日子里他有很严重的焦虑症，也巧，西尔维娅的精神状态也没好到哪里去。

两只惊弓之鸟固执地不肯独眠，于是半夜轮番被摁开药物薄铝包装的声音惊醒，最后蹲在橱柜边上边笑边流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