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
这个词像一把烧红的凿子,精准地楔进杰森颞骨的裂缝里,猛地一旋,把那些尘封在仓库阴影里的、早已结痂的伤口全撬得崩裂开来。
温热的血意瞬间冲上头顶,他眼前发黑,耳边的嗡嗡声里突然多了无数重叠的声音:仓库里铁链拖地的脆响、撬棍砸在骨头上的闷响、小丑癫狂的笑骂,还有他自己当年带着血沫的、一遍又一遍在心里重复着祈求着的——“布鲁斯会来的”“他一定会来的”。
应该说这是爱吗?你爱的人总是最懂你,在梦里也知道踩哪里最痛。
他闭上眼睛,深呼吸。
“我们”——他又重复了一遍,声音轻飘飘的,像羽毛,却带着千斤重的力道,压得他胸口发闷。
“是呀,”西尔维娅凑到他面前,用那种小男孩第一次惹哭心仪女孩的表情凑到他的面前,甜蜜的说——“我们。”
“被丢下来的是我,不是吗?”
杰森缓缓睁开眼,视线依旧有些模糊,红血丝爬满了眼白,和记忆里仓库里的血色重叠,直到西尔维娅的触感落在肩头,他才猛地回神了半分。
不是小孩子的手。银白色的戒指在无名指上发光,骨节分明的手指搭在他的肩膀上,然后不容置疑地捧起他的脸,太熟悉的触摸,是无数个深夜里安抚他噩梦的触感,是他曾无数次攥紧、寻求慰藉的触感。杰森几乎是下意识地顺着她的力气抬起脸,额头轻轻撞在一起,温热的呼吸交织在彼此鼻尖。
“是你的错。”那个人说,“全部,全部,全部都是你的错。”
她的每一次眨眼,每一句哽咽,每一回的欲言又止和咬牙切齿都在向他诉说同一件事。
——是你的错。
——全都是你的错。
你是领养小猫又弃养的王八蛋,是天底下最不负责任的那个领养人。你抛弃了我,你把我一个人孤零零地留在这里和这个混乱的世界作伴,你把我的人生搅得一团糟,又丢下我一个人,在你死后我不得不用你来衡量一切,这个世界到处都是你的影子,而人们在我眼中无非是像你和不是你。
我的天呐,你把我毁了你知不知道。
杰森被问住了,愣愣地看着她——好可怜,好可怜的一张脸,泪水涂了满脸,长睫毛沾湿成一绺一绺,在爱里长大的小公主一辈子只会为爱奋不顾身,也只会为了爱掉眼泪。
他怎么会不知道。
这个宇宙中有无数人有一双漂亮的蓝眼睛,像天空、像海洋、像拍卖会上能卖出两亿三千万的蓝宝石、像初开的娇嫩的颤巍巍的蓝钟花,就连他自己也是一双蓝眼睛,可是在这么多人当中只有西尔维娅不一样。
不知道到底是哪里不一样,但就是不一样,无数次回眸,无数次生死之间,望着他的好像就是这么一双眼睛,从拉萨路池子里爬起来的时候天空倒转、海洋泛滥、蓝宝石碎成万花筒,但这双眼睛还刻在眼前,睡里梦里都不能忘。
所以他说,“对不起。”
世界上居然真的有这样荒谬的人,世界上居然真的有这么荒谬的事。死者为自己的死向活下来的人道歉,这是寻常人一辈子也见不到一回的场面,但在此刻成为最不容违逆的现实。
西尔维娅还保持着低头看他的姿势,和他对上视线的时候那双水汪汪的蓝眼睛还在扑闪,玻璃珠一样的蔚蓝上长睫毛像一对欲飞未飞的蝶,泪水如汩汩泉流。
“我恨你。”
她说。
但你也爱我。
他想。
爱和憎恨从来就是一体两面的镜子,太过深沉的爱会催生痛苦,而无法承担的痛苦会让人感到怨恨,回忆的重量只能被两个人承担,缺少任何一个都会把另一个压垮。
他抬手捧着对方的脸,指腹擦过她湿漉漉的睫毛,指尖沾了泪,凉得像墓地里的霜。
“我知道。”他说,“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