杰森扒住池边的苔藓往上爬,指尖刚搭上粗糙的岩壁,就看见小西尔维娅提着怀表窜了出去——她连滚带爬跑走的动作看起来莫名的迅捷,头顶的兔耳随着奔跑的动作颠出残影,自始至终没回头看杰森一眼,嘴里反复念叨着“来不及了来不及了来不及了————”,单词和单词黏连着叠在一起,像是被割喉之后喉咙口咕噜噜的血泡。
怀表的滴答声像附骨之疽,越听越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兆,滴答滴答地敲得杰森心头发紧,上次听见这个动静还是和小红玩《胡闹厨房》——天呐,你知道和控制狂玩这种游戏有多痛苦吗?最后没变成线下真人快打完全是因为旁边还有端着锅到处乱跑的史蒂芬妮和乐衷于用食材打人的西尔维娅。
他顾不上浑身湿透的寒意,手一撑从水里窜出来,鱼尾尚未完全褪去,黑色的鳞片爬在小腿上像墓地的黑土,他扑腾着踉跄几步才勉强稳住身形,完全理解为什么小美人鱼上岸之后会是哑巴——这也太痛了……如果她能说话估计开口冒出来的的第一句就是F word,那场面肯定不会很童话。
两人一前一后冲进一条蜿蜒的小径。弯弯曲曲的白色石子路旁是一团一团的山茶花,脚步踏过时,殷红的花朵整朵砸下来,像断头台前接连落下的头颅;他们跑过歪斜的糖果屋,猫头鹰蹲坐在屋顶上歪着脑袋好奇地看着他们,发出咕咕的叫声;跑过倒悬的钟表塔,塔尖朝下戳着地面,红黄黑蓝的蝙蝠标志张扬的挂在上面,每一根指针都指着“生命垂危”;跑过墙壁渗着水的玩偶剧院,橱窗里的瓷娃娃长着哥谭反派们的脸,跑过去的时候娃娃们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发出一阵又一阵的怪笑。
他们跑过去,那些奇奇怪怪的建筑物在身后被火烧灼又像蜡像一样融化,被脚步带起的风拂过山茶花丛,鲜红的花瓣铺得满地都是,踩上去的时候有微妙的黏腻的声音——像是踩着半干未干的血。
雨毫无预兆地砸落,细密的雨丝裹着淡淡的铁锈味,打在脸上凉得刺骨。他们踩着积水往前冲,水花溅湿裙摆,西尔维娅的兔耳耷拉下来,脚步却半点没慢,杰森真的会不知道故事里爱丽丝是怎么追那么久还不想骂人的——他现在甚至有点想抽自己两巴掌从梦里醒过来把始作俑者抓起来狠狠揉捏一通。
路边的旋转木马脖颈缠着锈蚀的铁链,彩绘漆皮大块剥落,破败不堪,跑过时,能听见木马喉咙里漏出的呜咽混着雨幕里若有若无的哀哭,分不清男女,只让人胸口发闷、头脑发晕,像是被蝙蝠侠一巴掌砸在厕所瓷砖上——你有点怀疑自己得了脑震荡,但显而易见还要继续跑下去。
前方突然出现一栋房子,小孩儿的身影一闪,从虚掩的门里钻进去,昏黄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雨幕里晕开一团暖融融的雾。
杰森追得气喘吁吁,掌心贴上冰凉的门板时,还能听见西尔维娅的脚步声在门后渐行渐远,而怀表的滴答声突然变得格外清晰。
他猛地推开了门。
墙壁斑驳脱落,露出底下锈蚀的铁皮,角落里堆着落满灰尘的纸箱,几盏昏黄的白炽灯悬在天花板上,电线垂落下来,在地面投下扭曲的影子。空气里没有甜腻的糖浆味,只有淡淡的铁锈味混着霉味,缠在鼻腔里,挥之不去。
小西尔维娅就站在仓库中央,背对着他,外套不知道为什么消失了,换成了一件宽大的白色睡裙,裙摆拖在满是灰尘的地面上。她怀里的怀表还在滴答作响,声音在空旷的空间里被无限放大,刺耳得让人耳膜发疼。而门外的雨声和那道哀哀的哭声在他踏进仓库的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怀表的滴答声蔓延着垄断了整个空间。
——像定时炸弹。
这个念头冒出来之后,杰森的心跳骤然加快,他下意识喊出声:“西尔维娅!”
小西尔维娅缓缓转过身。
她脸上没了半分先前的焦急,甚至连一丝表情都没有,那双本该澄澈的冰蓝色眼睛空洞得可怕,视线轻飘飘地穿过杰森的身体,空落落地落在他身后不知名的地方。杰森下意识顺着她的视线转头——
是他在那里。
是啊,是啊,还会是谁呢?
在熟悉的霉味之中,杰森早就反应过来这个该死的仓库到底有什么让他女朋友魂牵梦萦的魅力了。
——这当然是他的死地。
月亮并不吝啬,从被打破的窗户探头往里望,水银般的月光撞在地上,洒洒洋洋铺了一地,混着满地的碎玻璃和血污。
十七岁的罗宾被粗麻绳死死捆在椅子上,破烂的制服沾满乌黑色的血,R型的徽章被血渍污染,面具也碎了一半,额角的伤口狰狞的外翻,地上散落的碎玻璃在天花板垂落的、忽明忽暗的冷白色灯光下泛着寒芒,将少年苍白的脸照得愈发的冷——死一样的冷。
仓库的门被人匆匆忙忙推开,重重撞在墙上又反弹回去,哐当一声响。另一个西尔维娅从门口冲进来,“杰森——?!”她目光都来不及扫过整个仓库就直直定在了椅子上,满心满眼只剩下从她进来开始就一声不吭的恋人。呆住,回神,踉跄着扑过去,跌跌撞撞迈过满地灰尘与碎玻璃,后知后觉自己好像也被打碎了,刚刚才被勉强拼凑起来。
过分满盈的情绪像是玻璃瓶子里被摇晃太久的汽水,迫不及待想要一个出口,被打破的一瞬间,爱、恐慌、悔不当初……太多的情绪混杂成自己也没法分辨的东西咕噜噜滚出来,喉咙被哽住,脑海一片混乱,整个世界遥远而不值一提,不知道到底是要笑还是哭。
她一路冲到椅子面前跪下身,玻璃碴刺破皮肤扎进膝盖也来不及管,膝盖重重磕在冰冷的地面上,颤抖的双手急切地伸向爱人,想要通过切实存在的肢体接触确定这场噩梦已经结束。
然而指尖刚要触到肩膀,就听见一声很轻很轻的响……真的很轻很轻,像山茶花从枝头上落下来一样……在她还没有意识到的时候,事情就那样发生了——在西尔维娅的注视下,爱人的头突然滚落,带着未干的乌黑色血,混着几缕黏腻的发丝,咕噜噜落进了她摊开的怀里。
西尔维娅愣了一下,浑身的动作瞬间凝住,连呼吸都忘记。一瞬间好像没有什么东西是真实的,又或者她一厢情愿期待它们并不真实——那实在是一种很微妙的重量,她整个人的人生好像就落在自己臂弯里,又轻的像是一场梦,周围的一切都在缓缓后退,耳鸣声响起,死亡把幕布拉开,她的视线缓缓下移,下移,下移,直到和怀里那颗头颅对上视线——
他怎么都不闭眼睛呢?她浑浑噩噩地想。
其实这幅画面很像中世纪的油画:苍白的月光泼在地面,碎玻璃碴子闪着冷锐的光,暗红的血迹蜿蜒着渗进砖缝里。脸色惨白的少女跪在地上,膝盖硌着锋利的玻璃边缘,黑色长发如海藻般铺散开,发梢缠上沾血的碎屑。那颗头颅安静卧在她臂弯里,像一朵被生生折断的山茶花,月光淌过发间,落进血迹里,晕开一片死寂的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