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枫,下雪了。”
“嗯。”
……
“丹枫丹枫,来下棋……什么叫我又偷棋子,读书人的事怎么叫偷……”
“专心。”
……
“丹枫!我来找你了!”
……
“丹枫,为什么?”
……
“丹恒,醒醒。”
被叫醒时,他以为天已经亮了。但睁开眼,夜的阴影仍盘踞天花,涔涔地沿着画框桌椅的直线边角垂落。窗外啪啦声持续不断,他尚未从梦境中完全挣脱,意识混沌地运转,慢慢才迟钝地反应过来,那汹涌如河海倒灌的声音,是大雨冲泄屋顶砖瓦的声音。
他望向床边,缕缕白发在几乎没有光源的漆黑中像道不发光的浅色幽影。他看不清来人的脸,半梦半醒地出声:“景元?”
窗边的人伸手,轻柔地抚摸他被冷汗浸透的脸颊和颈侧:“做噩梦啦?”
噩梦?梦中的内容闪过眼前,有些美好,有些狰狞,然而也称不上是噩梦。
可是心里为何会如此惆怅?像是悲剧的主人公走到尽头,回头凝望他生命中点滴过往,过去的几分满足,在故事的结尾全变作十二分凄凉。
他乏力地躺在软床上,摸到脸上的那只手,握在手里。景元安抚般的拍拍他的手:“丹恒,先别睡,回一回神,把雨停了。”
丹恒游荡的意识似是被唤回体内。他感觉自身的五感从神窍蔓延开,向上直达天穹,融入每一丝云雾,每一分雨水与他相通。云吟术从未如此得心应手——只一个念头,教骤雨停歇。房瓦上的落雨声蓦然消失,唯有檐头仍在滴水。
“我的能力……失控了?”
“大抵是吧。地恒司通报近期夜间晴朗,而我府邸已下了三夜雨,今天格外的大,只好唤醒你了,不怪我吧。”景元揉揉他的指节和手腕,皮肤也变得湿漉。
丹恒坐起身,开了床头的阅读灯:“我……”
景元眯眼适应光线,瞧了他一眼,松开他的手:“起床缓缓,也陪陪我,好吗?你先收拾一下,我回房间煮茶,你待会来找我。”
他起身离去,丹恒撑着头坐了一会,去浴室冲澡。他整个人汗津津的,当睡衣穿的的短袖湿透贴附在胸口后背,长发更是丝丝缕缕地绞贴皮肤,像夜里的大雨透过房梁屋顶直接浇在他身上。
泡在水里,神智清明了些。他想了几件事情,想不懂,就放弃了,收起无端冒出来的龙角和长尾,擦干水换上衣服。
府邸北边,景元从正房搬出两把椅子到檐廊下,半夜三更的,将军还有闲情逸致端出个小小的磁陶炉煮茶,炉边点上银烛,摆上切好的半盘红柚。他老人家靠在椅子上,舒舒服服地握把蒲扇,闭着眼,慢慢悠悠地扇风。
雨停了,笼罩在府邸上的密云悄悄散去,重新露出无垠的天幕,点点繁星,秋光泠泠,他摇着扇子,低声念着:“天阶夜色凉如水……何事秋风悲画扇……”
“将军。”丹恒走过来就听到他在胡乱地吟诗。
“你来啦,”景元拿蒲扇拍拍旁边的椅子,“坐。”
丹恒坐下,拿起斟好在玻璃杯里的甜柚蜜茶:“那两句诗……”
“随便念,别在意,”景元笑了笑,“……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
此句一出,二人各怀心事。一双椅子背对正房房门,面向庭院,假山石坐落玻璃水池,四面栽种各式海棠。因为连日的暴雨,池子里的水满溢而出,水位没过黑石边缘,常年干爽的青石板上积水横流,原本摆在池子边上的盆栽花已被主人移到屋檐下,靠着正房门边摆了一列,红粉花枝蔫头耷脑,看得丹恒一阵愧疚。
“……抱歉。”这句“丹恒式”道歉让他重新找回“自己”。
景元又用蒲扇拍拍他的手:“好几天不见,不要坐下来就说抱歉嘛。下雨而已,晒两天太阳又干了。”
“嗯。”
他不知道将军们究竟忙些什么。除了同居的头两日能在上班前下班后见到景元,后来将军早起得更早,晚归得更晚,有时候干脆夜宿神策府,二人明明同住一屋檐底下,竟是完全碰不上面。怀炎将军约定的茶局不断延期,那位风风火火的飞霄将军更是自竞锋舰一别后,再没见过。
“最近工作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