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好,天天都在听老东西们吵架,也不太累,就是没什么时间。”话是笑着说的,但看他眼底犯青,丹恒不觉得还好。景元反问他:“你呢?在丹鼎司翻阅文书也有些时日,还适应吗?”
“查阅资料算是我本职工作之一,哪有适不适应一说。况且我只是阅读文书,用不上我分门别类,也不需要作工作汇报,可以说很清闲。”他自嘲地笑,“司鼎对我很是放心,连锁在岐黄署的‘神降时代’资料也对我开放权限。但那些资料对研究‘不朽’没有太大帮助,我打算过段时日去太卜司转转。”
“也好,此事交予我同太卜接洽,你只管去便是,”景元眯起眼,“再过两三日,等领导们商讨出结果了,我们去逛逛怎么样?”
“去哪?”
“你想去哪?”
丹恒一时没吭声,一个神使鬼差的念头冒出来,他缓慢地说:“……武林水。”
摇动的蒲扇一停,又若无其事地晃起:“怎么会想到去那地方?和灰毛她们去看《仙舟折剑录》了?”
“做梦梦到了。”
轮到景元不吭声。
“我梦到许多以前的……丹枫经历过的事情,”茶水蒸起袅袅烟气,映入墨绿的瞳孔,“前几日在绥园见到判官寒鸦小姐,她给我看了记载逸舟生平的卷宗。白纸黑字看来,像是一个执迷不悟的狂热信徒,在信仰破裂后,踏上一条以扰乱和诱煽为主的不归路。但在梦里,他只是一个疏瘦古怪的哥哥,一个话不多的士兵。”
“……”景元闷闷地清嗓子,像要咳出千年前的尘事。他将蒲扇搁在膝上,拿起水杯饮下温茶,才说道:“你说的不错。逸舟之事,之所以经过十王案牍告诉你,是因为我很难客观地陈述事情给你听。不是做不到,只是很难,原谅我有时候也会回避一些事情。”他稍微停顿:“逸舟于我有恩。我年少的时候,承受过许多人的恩情,授业之恩,赏识之恩,救命之恩,求情之恩。当时也没想过几十年、几百年后,他们与我立场不同,罪业由我定夺时,我该怎样做?”
“所以他反复撰写那些反动性唱词时,你一次次放过了他?”
卷宗上写得清楚,逸舟第六次被捕入狱,六御原定永囚其于牢底,不得释放,以一劳永逸。唯有将军力排众议,认为他罪不至此,刑满后又放了他。
景元叹息:“是啊。”
天阶夜色凉如水。微弱的烛火光照之外,夜在积水上铺陈,漆黑的水影偶尔返照残花的轮廓,那么轻缓,那么温柔,恰如见证他人的千百次死亡。
“逸风……是怎么死的?”
“……出事那天,她在鳞渊境附近的洞天巡逻,因此她是第一批投入战场的,那时候云骑军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那头孽物撞下了浮岛,那支巡逻小队不巧在浮岛下。”后面的话不必再说。
“逸舟晚来一步,他也不明白祸乱因何而起,但他看到妹妹的尸身,还看到坐在灾难中央的饮月君,他……曾施展秘术,救逸风于致命伤,可是那一次……”即使是他,描述这段历史时,声音也会变得艰涩。
可是那一次,兵祸因饮月而起,始作俑者为无可弥补的实验失败付出了所有力量。他不再是救万千人于水深火热中的英雄,传奇,信仰,高悬的明月。在龙血的浇注下,那是一个身居高位而权力失控的暴行者,疯狂的空想主义者,失去理智和判断力的狂乱者。
——坐在血莲上的不再是龙吟浮屠,「他」成为祸殃根源。
如果「饮月之乱」没有发生过,那该多好。
所有人都想过。
如果那位大人一直如初见那般,该多好。
景元是否也想过?
“那北堂……”
“北堂的持明卵也在祸乱中破裂了……前辈的事情你也梦到了?”
丹恒默然。他突然不想往后看丹枫的记忆,不想看存在于记忆末端的地狱绘图。他从怀里取出一块玉,莹白色,龙首莲样,金纹遍体,置于桌上,正是夜夜催发梦境的离玦。
“龙女在古海边偶然拾得此物,我研究发现,它与「饮月」的记忆相关。它可能是记忆的‘载体’,不过我更倾向于它是‘钥匙’,可以引起「饮月」的回忆,”他决定交代一切,“将军可有什么头绪?”
景元拿起那物什,翻覆细看,脸上闪过意外的神色,反倒让丹恒也觉得意外:“你没见过这块玉?”
“没有,你觉得这是丹枫的玦佩?我也觉得,但我认识他几十年,从来没见过这块玉。”
判断失误,丹恒略有措手不及。
景元拿玉玦对着夜空看了片刻:“不过,我倒是想起一个有趣的传说。”
在一个活了近八百岁的长生种口中听到“传说”两字,是很稀奇的体验。丹恒示意自己在听:“你说。”
“一个难辨真伪的传说,在神策府中流传数代,但从来没有人当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