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也是她醒来后度过最开始短暂迷惘的阶段,又很快找到方向的原因。
“曾经有人教过我,在你还留有余力的时候,就不要把重心压在别人的身体上靠着他行走,因为你会把他拖垮,别人总会扔下你的,等到那个时候或许你连挣扎的力气也没有了,只能躺在原地等死。”
她的语调平静,面孔也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安静地注视着一粒粒光点似的火星从柴火中蹦出来,落在外围潮湿的白沙上,又很快熄灭。
珀尔在心里认真地复述着她的话,之后颤栗了一下,心脏被缓缓攥紧。
这就是她一直保持着积极斗志的原因吗……哪怕身上还有很严重的伤口,哪怕已经有了足够的食物,却还是要为了不确定的、可能被抛下的明天做准备。
“很……有道理的话,但是,也很残酷……”他干愣愣地开口。
“是么?”莱昂妮浑不在意的轻笑,“我妈妈教我的,她总是这样。”
妈妈?
珀尔的耳鳍动了动,本能地被她口中新出现的名词吸引,不知道为什么,他总想听她多说说话,想了解更多与她有关的事情。
但现在显然不是一个很好的机会,他的鼻子轻轻抽动,嗅出了她身上的气息,现在的她闻起来像是涨潮的水,又像是将熄的余烬,明明是笑着的,他却从她的笑容中嗅到一抹沉重的悲伤和寂寥。
他试探着将手小心地放在她坐着的礁石上,没有靠近她,只是离她的指尖有些近的范围。
【但她说的不对,如果我也游不动了,我就将你举在我的头顶,无论如何也要将你送上陆地,不叫水淹没你。】
【我会陪着你,绝对不扔下你。】
珀尔的表情认真,瞳孔银白色的纹路流转,唇边逸散出曼妙的歌咏,语调中有种舒缓又安抚人心的意味。
她在这一刻流露出的一丝丝的脆弱令他心神颤栗,他决意守护他的朋友,这个承诺将永远有效,哪怕他会为此付出巨大的代价,也不叫她再有这样失落的时刻。
对人鱼来说,语言是极具约束力的事物,作为神的后裔,人鱼不会轻易许诺的同时也往往意味着他们绝不会违背自己的诺言,当心中的念头酿成了话语,被人鱼用语言赋予了某种意义,就意味着达成了冥冥的契约。
所以,有些话在他说出口的一瞬间,就注定着无法更改了。
“但还是谢谢你。”
莱昂妮轻声开口,她自然听不懂他说的话,只是习惯性的安抚。
她的目光望向遥远的海面,在心中推演着计划进行的步骤。
她是个孤注一掷的赌徒,却从不会把自己全部的赌注压在别人的身上。
这样的教训有一次就够了,她不喜欢意外这个词,不过哪怕有意外发生,哪怕是在相隔万里的荒岛,她也自信于自己掌控一切,自信于一切将按自己的意志运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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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明白,你们到底有什么谋划?为什么什么都不告诉我——无论如何,至少也该让我确认一下她的安危吧?”
密集的灯光犹如璀璨的明珠洒落王庭,有着百年树龄的月桂树在夜风中速速抖动着枝叶,空气中充满着芬芳的香气,花瓣翻转着飘落,又被往来打扫的侍女们小心地拂去。
四周静谧的惊人,侍女卫士们连走动都要踮着脚小心翼翼——这座高塔修建于一百年前,塔身由通体纯白的岩石构筑,是建筑史上的奇迹,百年前教皇曾在此地为国王加冕,后来逐渐演变为皇室人员做祷告的礼堂,而现在,它是公主的居所。
高塔远离王庭的中心区域,下方有着两间巨大的修道院,而纯白的高塔屹立其间,这座少有访客的高塔只有一间卧室,公主在皈依圣主后便长居于此地修行,日夜为民众祈福,在这里通常只能听见庄严的弥撒音乐的声音,往来的人群也通常保持着缄默和虔诚。
但此刻高塔内却传来一声压抑着的泣音。
卧室中作为亲信的几个嬷嬷侍女们跪了一地。
四面八方都是拼花玻璃窗,房中矗立着巨大的圣像,月光进入其中就被照得五颜六色,比起用以休憩的卧室,这里更像是一间远离尘世的教堂。
房间内极为简朴的几张家具已经很是陈旧了,占据最大空间的是一整贴着墙面的书架,上面密密麻麻地摆满了陈旧的书籍,墙纸上的金箔片片剥落,而悬挂在窗前的帷幕也已经褪色。
站在窗前的公主脸色像雪一样苍白,她看起来摇摇欲坠,手指死死地抓着窗帘支撑身体,睫毛被泪水打湿成一绺一绺的,大眼睛里满是模糊的泪光。
“抱歉,殿下。”
阳台上的身影借着树荫的遮挡,根本看不清身形和面容,像是全然听不见公主的哭诉,只会一板一眼的重复说着几句话。
“你们连一个确切的消息也不肯告诉我吗?我不在乎你们的计划是什么,我不要求你们透露给我更多的细节,但她是我的教母,我有权力知道她的安危!”
“所有人都在说她已经死了,这怎么可能?你们知不知道他们都在逼着我来为她举行葬礼——”
公主抓着窗帘的手指攥的发白,手背凸起青筋,她哆嗦着嘴唇,连在声嘶力竭时发出的呼喊都是压抑着的,泪水打湿了她的衣襟,发型也一片凌乱,整个人完全失去了以往的从容,她不再是那个被人戏称为木偶圣女的小公主了,现在的她看起来狼狈不堪。
阳台上的黑影停顿了片刻,也许是被公主的哀恸打动,又仔细斟酌了一下大人和公主的关系,在确认自己的判断没有出错,也没有误解大人的意思后,黑影才继续开口说道:“请您冷静,殿下。这是大人临行前的吩咐,我们只会听从大人的命令行事。”
“大人具体的行踪我们目前也无法确定,停留在港口的舰队和空闲的船只已经全部出海搜寻了。”
公主垂首捂住脸,仿佛全身都僵住了,呆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许久后才挥了挥手,她没有再为难传信的人,只是声音嘶哑地说道:“我会按她的意思去做的。”
“如果有消息了,一定要快点通知我,好吗?”
在她身上已经完全看不到一国公主的高傲了,语气说是询问,倒不如说是在哀求。
“我们会的。”黑影俯身行礼后离开,很快消失在了她的视野里。
伊丽莎白瞬间像全身的力气被抽空了似的瘫坐在原地。
嬷嬷顾不得其他,连忙起身上前扶她,余下两个侍女也立刻想要打水为她洗漱,却被她挥手拒绝了。
她从地上爬起来,步履蹒跚地走到书桌后的椅子上坐下,浅棕色的瞳孔有些空洞涣散,从找不到焦距到渐渐将目光放在桌面摊开的书页上。
——莱昂妮在海上遇难的噩耗传来时,她正在读书。
书上的词句很晦涩,她阅读起来总是无比吃力和头痛,但她每次都会对照着书的注脚,认真地读下去。
这些都是莱昂妮的藏书,据说她的书房里有成千上万本藏书,是比帝国藏书室更加丰富的馆藏,里面每一本她都读完了,然后从中挑选了一些送给了伊丽莎白,嘱咐她认真阅读,偶尔觉得无聊还会考教她几句,每次答对了都会夸赞她,有时候还会送给她一些小礼物。
通常一周可以读完6~7本,反正她比较闲——莱昂妮给她布置了作业,她总是这么说,与其跪在地上念祷词,不如趁机偷偷看会儿小说。
伊丽莎白正是为了从她口中听到那几句夸赞而努力,她本身其实并不多么热爱阅读,可每次只要想一想这是莱昂妮读过的,是她所掌握的知识,她心中就会生出无穷的动力,支撑着她读下去。而且其中偶尔还会出现一些字迹稚嫩的批注,来自年幼的莱昂妮,每次发现这些批注她都会有一种惊喜的感觉,仿佛与她共处同一片时空,共享同一段时光。
像这本法典本来也是莱昂妮出发前说过要回来考教她的,可现在厚厚的书页已经摊开好几天了,一页都没有被主人翻动过。
“殿下安心一点,大人吉人自有天相,一定会平安归来的。”
“是啊,外面都是谣传!莱昂妮大人是全世界最厉害的船长,一定不会出事的!”
“没错,上帝保佑,大人一定不会出事的!”
“殿下千万要注意自己的身体啊,大人临走前可是吩咐过我们要好好照顾您的,等大人回来,知道您不吃不喝这么长时间,要是生气了可怎么办呀?”
“是啊是啊!莱昂妮大人还说过等她回来就要带殿下和我们偷偷溜出去玩呢,到时候殿下要是体力不支,可就没办法跟大人一起骑马了。”
“多少吃一点吧殿下……大人肯定不会有事儿的,说不定再过几天就能听见大人的船队满载而归的好消息了!”
看着公主神情低落,再次枯坐在书桌前沉默不语,嬷嬷和侍女们面色担忧地对视一眼,意识到不能再这样下去,于是纷纷围上来绞尽脑汁地安慰她,却不想看见公主突然拉开了抽屉——里面是一把精致小巧的左轮手枪和一把锋利的匕首。
胆小些的侍女连忙捂住嘴巴,止住即将脱口而出的惊呼。
伊丽莎白的手指轻轻摩挲着雕刻着花纹的金属枪托,她抓起旁边的一小盒弹药数了数,又放了回去。
这些都是莱昂妮送给她的,但莱昂妮前段时间太忙了,一直没找到机会教她用枪,她还没来得及学会,所以她转而拿起另一把已经开过刃的匕首。
利刃出鞘的刀光闪过她的眼睛,那双平日里总是低垂着的,总是充满着怯懦水光的眼瞳也像是被这刀光点亮了似的,透露出一种决绝的意味。
伊丽莎白动作有些生疏地把匕首塞回刀鞘里,随后把刀抱在胸前喃喃自语,“如果你……真的回不来了,我会替你报仇。”
“公主!”
嬷嬷和侍女们大惊失色地跪趴在地,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实在太过出格了——众所周知,王女伊丽莎白性情柔顺,是典型的柔弱淑女。
她善良,高贵,柔弱多病,乐善好施,虔诚修道,是贵族淑女们的典范。一直以来给人的印象就是一个弱不禁风,连踩死一只蚂蚁都要伤心落泪的小圣女,甚至在民间因为过分虔诚的名声一直有着“圣女公主”的名号,这为她的身上增添了一抹信仰的光环,很得民众的喜爱与拥护,这令陛下和她的皇兄们一直不敢对她轻举妄动,但在更多人眼里,这位公主无疑是个漂亮又脆弱的花瓶。
可现在她竟敢在上帝的注视下,拿着刀枪说想要杀人。
这些嬷嬷和侍女们虽然都是莱昂妮送进来照顾她的人,在跟那位“离经叛道”的莱昂妮船长打过交道之后她们本该有些心理准备,不该如此吃惊,可她们毕竟与公主朝夕相处了好几年,知道公主的柔弱的确名副其实——这实在太有颠覆性了。
伊丽莎白转身扶起嬷嬷和侍女,面容上的泪迹已经干涸,看上去似乎已经恢复了以往的从容。她轻声开口道,“我知道她已经为我们安排好了后续的事情……或许你们之中也已经有人提前知道,只是没有告诉我。”
“如果她真的出了什么意外,大家按照她安排好的后路,还是可以好好的生活下去,可是这次我不想这样——”
“莱昂妮太狡猾了,一直把我蒙在鼓里骗来骗去,所以我也要向她学一次。”她抿起嘴,脸颊上出现一个浅浅的酒窝,轻轻把抽屉推了回去。
“我会提前送你们出宫的,如果我后面有什么安排,请不要告诉他们,好吗?”
这个他们自然指的是莱昂妮留下来的人。
“可是——”年轻的侍女们手足无措,最后还是嬷嬷站出来,面露难色。
“之前她总是说我没有主见,连自己想要什么都不知道的人,永远都会这样浑浑噩噩下去。”
伊丽莎白的目光坚定,“但现在我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了。”
“如果没有她,我可能在12岁那年就悄无声息地死掉了吧,之所以能平安无事地活到现在,享受着公主的风光,也全都是因为她……这几年的时间已经足够了,我绝对不会离开这里。她想要做的,她没有完成的,我一定要替她完成。”
“所以,请不要拦着我,好吗。”
从前她一直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每天都挣扎在生死温饱的边缘的人自然思考不了太多,直到遇见了莱昂妮她才活了下来。
是她拯救了她的人生,这么多年来她一直跟着她学习,阅读,健身,强健体魄,终于不再是病殃殃的,风一吹就倒的样子,她终于不再是那个任人欺凌,不讨人喜欢的小公主。
所以她决意要为她做点儿什么。
哪怕舍弃她现在拥有的一切也没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