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昂妮自然注意到了这一点。
她手上的动作停顿了一下,并不急于哄他,而是放下尖锐的长矛,俯身在水里一捞。
掺杂着泥沙的海水沿着她指间的缝隙流淌,最后留在掌心的是几颗大小不一,形状却同样圆润饱满的珍珠——比起珍珠,更像是质感温润的玉石,可即使是品质再上乘的玉石也少有这样莹润纯净的色泽,不掺一丝杂质,珍珠的表面仿佛流淌着细腻柔润的月华。
“原来眼泪真的能变成珍珠。”
她捻起一颗最大的珍珠凑近观察,又低低感叹了一句,语气有些新奇。
原来传说和童话书也不全都是在胡言乱语。
人鱼的眼泪要掉不掉地挂在下巴上,他又怔住了,呆呆地看着水面,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你,喜欢,珍珠吗?”
他轻轻地咬着字,小心翼翼地询问,说完也不敢看她,只一个劲儿地盯着水面朦胧的倒影。
海浪随着海风轻轻摇晃,水中她的倒影摇晃,他的两颗心脏也在摇摇晃晃。
泪水凝结而成的珍珠于人鱼而言是很特别的,虽然没什么很大的用处,可毕竟是隐密的存在。
人鱼是极为高傲又强大的种族,他们自诩为神灵的造物,往往一生都鲜少流泪,然而珀尔也不知道为什么,或许他真的是个异类,有着软弱的心,所以才会动不动出现想要落泪的冲动。
只是以往他都很努力地克制住了,眼泪还没有滴下来就被他快快抹去了,可在面对她的时候,他总是恨不得将她的每一句话,每个反应都精雕细琢一遍,反应也就慢了半拍。
他本来是沮丧且绝望的,自己身上唯一可以被需要的优点对她而言已经不值一提,还在对方面前暴露出了格外软弱的一面。
可看见她拿着他流淌的泪珠,满脸好奇地赏玩的样子,他的心脏又扑通扑通跳动起来,他的胸骨被撞击得发麻,眼中再次出现了希冀的光。
万一呢……万一她就是有点喜欢呢……
听说有的人类很喜爱贝类产出的珍珠,而他的珍珠更漂亮,她会喜欢吗……
他可以有很多很多的珍珠,比整片海域的贝壳还要多。
如果她喜欢的话,他可以不停地为她流泪。
珀尔艰难地吞咽了一下,他紧张地闭上眼,压着耳鳍,几乎不敢看她的反应。
但下一瞬,他感觉自己的下巴被抬了起来,暴露在温暖的火光里,皮肤闪着钻石般细碎的粼光,如同一尊哀恸的白瓷雕像。
他听见她轻轻地啊了一声,泛着热度的指尖轻轻摩挲了一下他的眼角,语气像是柔软的海兔趴在珊瑚上抖动触角。
“原来不是从眼睛里流出来就变成珍珠的吗。”
人类的肌肤相较于人鱼来说自然是粗糙的,可她的动作好温柔,温暖的指腹沿着他的泪痕下滑,最后拭去他下颌未落的眼泪,又在他光洁的下巴上轻轻勾了一下——珀尔要很努力才能克制着让自己不要去追逐她的手指。
莱昂妮这才慢条斯理地回答了他的上一个问题,“喜欢啊。”
“不过经常哭可不好。”她轻轻笑了一下。
温热的火沿着他的面容往下灼烧,他们的距离是如此之近,珀尔完全能感受到对方的湿润滚烫的呼吸,正流淌在他身上。
他似乎有一些颤抖,连呼吸都是收敛着的,颈侧浅银色的鳃纹过了很久才缓缓波动起来。
人鱼的肤色冷白,冰雪一样的长发也散落在海里,全身的色调都是冷冷清清的。
可她只是说了句话,很普通的一句话,不含任何意味的,他就开始悄无声息地落泪,莫名其妙地让她有种他很好欺负的错觉。
也许不是错觉……
泛红的眼角,晶莹的泪,海中的人鱼像是月亮的影子。
“但我现在也不需要这么多珍珠啊。”她拉起他的手,把那些大大小小的珠子放进他的掌心,直起身体时尾音轻得如同呢喃,温热的呼吸掠过他的耳畔,有种让人迷醉的香气,“有一枚珍珠就够了。”
她的声音轻轻的,涌动着融化的糖霜,交织着丝柔的蛛网,飘落在他身上。
少年的面容立刻火烧似的泼上一层红晕,他虚虚地握着手掌,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心,感觉自己的心随着火焰融化了,滴答滴答滴流淌下来,手上的泪珠烫得他几乎握不住。
他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话语中的歧义,又不受控制地想,她说的珍珠是……是他先前在介绍自己的名字时给她看的那颗,还是、还是他……呢?
毕竟他也是珍珠呀……
珀尔猛地摇了摇头,似乎想把各种杂乱的思绪从脑袋里甩出去。
终于他在心中告慰自己:总归来说,她并没有那样的意思,她还是有一点需要他的,对么?
他本不该如此多愁善感的,却总是无法自控地被她的一举一动牵动着心绪——他难言地抚上胸腔的位置,感觉自己变得好奇怪,心跳如鼓,血液轰鸣,像是生病了,可人鱼的病症该怎么解决呢,人鱼书里能找到答案吗?
最后他抬起脸,眼里藏着一抹湿漉漉的水光,但还是冲着她笑了一下,有点讨好的意味。
让人更想欺负了。
莱昂妮有些意外于他的情绪转变如此之快,但仍是照单全收,至少她意识到了自己对他的影响力似乎比想象中的还要大,这是好事。
于是她也没有敷衍的意思,而是继续之前的话题,“不是说好了吗,等我打到猎物,也会分享给你,就像今天吃的礁虾和鸟蛋一样,味道也很好啊。”
珀尔其实也很喜欢吃虾,但他有时候很难捕捉到这些在礁石缝隙间隐藏得很深的小家伙,岸上的食物他也从没有吃过,大多数的时候都是抓一些味道鲜美的大鱼上来,余下则是莱昂妮与他分享的。
“这个可以用来制作一些简易的陷阱,有了它就能抓到新的猎物,将它们的肉囤积起来,我们又可以吃上很长一段时间。”
莱昂妮很快收回了视线,低头继续着先前的工作,将先前涂好毒液的长矛依次拿去火堆上空烫了一圈。
“可是,为什么?”
珀尔眨了眨雪色的睫毛,他被对方话语中提到的“我们”两个人安抚了,这让他看起来有种奇异的温驯感,静静地浸没在水里,像雨后初晴的海。
可他还是有些不明白,为什么不让他来做呢?
他的血脉里也同样流淌着捕杀囤积食物,用以喂养伴侣,让对方时刻感受到安全和舒适的本能与职责。
虽然莱昂妮不是他的伴侣……但她是他最重要的朋友,他会努力捕猎,绝不会让她饿肚子的。
毕竟人类小小的,没有利爪和獠牙,用这些脆弱的木头捕猎,多么不便啊。
珀尔的目光掠过那些钝钝的木头,心中有些难言的焦虑。
他当然知晓莱昂妮是最最聪明的、无所不能的人类,并深深地被她身上的这种特质所折服,但有的时候,他也会因为她的举措而感到迷茫和焦躁——这种迷惘来自他潜藏在心底的不安,他害怕自己再次变得无足轻重,不被他的朋友所需要。
这种不安在看见莱昂妮可以自己狩猎时就已经出现在他的心中了。
他没有不相信她的意思,他只是太害怕了……
“就当我是为了……改善口味吧?”莱昂妮思索了一下,又对他露出一个温和的笑,“毕竟人类的食谱比较多样化,总是吃海鲜可能会腻哦。”
“当然啦,主要的食物肯定还是得拜托你啦,珀尔。”
莱昂妮说话时总是会用到很多语气词,这让她的话语总是显得温和又活泼,很亲昵的样子。
就像现在这样,她又叫了一声他的名字,明亮的眼瞳映照着火光,如同浸泡在湖水中的两枚太阳,将湖水也烘烤得温暖极了。
“毕竟这个捕猎装置不够稳定,能不能抓住猎物要看运气,肯定不能像你一样每次都收获满满啦!”这是假话,她从不会费力去做什么吃力不讨好的事情,只要在陷阱里丢上足够的诱饵,就一定会有猎物上钩。
她的声音听起来温软而亲切,令珀尔也感到一丝腼腆的喜悦。
他立即不作思考地点了点头。
但说实话,他哪里是不知道呢?他们彼此都心知肚明,珀尔因此在高兴以外又隐隐地感激她——不贴切地讲,珀尔好像捡回一只在外海漂泊的小海豚,越是知道对方其实不必他养也能凭借自己的聪明和伶俐活得好好的,就越是感激对方愿意做出需要自己的模样。
在他年幼的时候,同伴们捡到过一只与族群失散,伤痕累累的宽吻海豚幼崽,女孩们轮番地围在一起抱它,摸它圆溜溜的脑袋,而总是欺负他的男孩们则嗤之以鼻,但因为有着雌性的保护,到底还是没有像对他一样对待那只小海豚。
小海豚被安置在王宫边缘的珊瑚群里,每次珀尔途径,听见它在珊瑚里鸣叫,就忍不住拨开遮挡的珊瑚,听着它的声音偷偷钻进去——聪明灵动的小海豚总是往他怀里拱,滑溜溜的脑袋蹭着他的脸,珀尔抱了它很久,喂给了它很多食物,最终还是不舍地放下了。
那好像是他第一次觉得被需要,他在不同的海域里游荡了四十多天,终于发现了迁徙的宽吻海豚群,最后偷偷把那只小海豚送了回去。
就好像他现在花尽心思地捕猎,挑剔地筛选着适口的食物——没有人告诉他这份情意的可贵,他只觉得自己能为她付出的太少了。
所以莱昂妮只要稍微安抚一下他,告诉他自己还需要他,他就迅速镇定了下来,迫不及待地露出快乐的笑脸。
“那我帮你一起,好不好?”
他鼓起勇气打量着对方的脸色,看见她脸上的笑容后才小小地松了口气,于是又斗志昂扬地接过一根木头,用爪子一点一点地对照着磨出形状,等磨出一个差不多形状的尖尖,就开开心心地往她面前一放,眼巴巴地等着她给自己做出的这支也涂上一层毒液。
而莱昂妮的速度很快,捏着叶柄绕着长矛刷了一圈,就接着做下一支。
珀尔磨出一支的速度她已经做好了六支,效率很高,仿佛不知疲倦。
她身前的礁石上全是木屑,身后的长矛也已经堆成一座低低的小山丘,但她仍旧动作不停,一根接着一根地磨着长矛,木屑堆满了就收集起来用作后续的燃料。
珀尔凝望着她的面孔,火光下她长长的眼睫毛在眼睑下方投出一片阴影,那是一张甜蜜俊美的脸庞,浓密的眉毛下眼瞳深邃而专注。
他心中突然又出现另一种疑惑——为什么她总是一副很急切的模样呢?好像在被什么追赶着一样,明明聪明的头脑、敏捷的身手、可靠的住所、充足的食物,她都已经拥有了,她现在完全可以不必再为生活困扰,可她却仍旧在忙忙碌碌。
要知道她身上可还受着伤呀!
可从她醒来到现在,除了与他进行短暂的交流、以及准备必要的食物和休憩以外,她几乎从未停下来放松过哪怕片刻,除了砍木头,剩下的工作全都是她自己完成的。
她似乎永远精力充沛,斗志昂扬,在她身上仿佛永远不会出现伤心、失落乃至绝望之类的负面又脆弱的情绪,哪怕是以强悍闻名的塞壬人鱼也极少能看见这样坚强的战士。
他是这么想的,于是也这样问了。
最后小小声地,期待地承诺,“我会帮你一起的。”请多需要他一点吧。
莱昂妮罕见地被他的问题问得稍稍怔住了一会儿,又很快回过神来,垂眸注视着燃烧的火堆,继续着手上的动作。
“或许是因为习惯了吧。”
她像一台高速运转的机器,以最高效的指令一刻不停地运行了很多年。
已经习惯了全力奔跑的生活,习惯了被追赶,习惯了依靠自己,习惯了走一步看十步,习惯了这种走错路、走慢一步就会万劫不复的重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