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淑吓得不能动弹,泪凝在眼中,看着血流淌到脚边,浸染上绣花鞋,这是她头次见到杀人,眼前发黑几乎要晕过去。
沈明月丢下剑,捡起匕首,单膝蹲地,将匕首钉入顾淑面前的地板中。
“顾淑,你是公主,该知道自己言语有重量,莺儿与徐铭本该在这个月成婚,现在一个身亡、一个远走,对你来说微不足道的念头,轻易毁掉两个人……”沈明月拔出匕首,审视倒影在上面的人影,一个面目狰狞,一个面如土色。
“他们的仇,我来报。”
沈明月给顾淑选择的权利,“你自行了断,还是我动手。”
“不,不是,不是这样的,我不是故意的……你杀了我,我父皇和哥哥不会放过你!”顾淑身体抵在架子上,退无可退。
沈明月心尖隐痛,既然顾洲为难,那她就自己来,所有后果她自是担得起。
“我今日敢来,就不怕下地狱,正好咱们一起!”
极度恐惧中,顾淑看着匕首落下,瞳孔放大、身体僵直、不能躲闪。
说时迟那时快,匕首尖挨到衣料时,被一只大手攥住,鲜血顺着指缝流出,落在顾淑衣衫上,宛如开出朵朵红花。
沈明月抬眸,正对上顾洲复杂的眼神。
死寂弥漫中檐角铜铃叮当作响,像寂寥的绝响飘荡在亘古荒野里。
“放手,月儿。”顾洲声音低沉,他克制情绪,用未受伤的左手掰开沈明月的手,取下匕首。
顾淑见到救星,长长松了口气,泪眼婆娑地爬过来拽着顾洲衣摆,指着沈明月悲戚道:“哥哥,是她……是她要杀我。”
顾洲看向顾淑,抬手想擦拭她脸上泪痕,但见满手是血,遂作罢,唤进侍卫吩咐道:“公主与绍王妃相约抄经祈福,在经堂遭暗袭,绍王妃击杀刺客,护得公主平安。”
他抽回顾淑手中衣摆,命令婢女:“送公主回宫!”
顾淑不敢说什么,甚至连泪都不敢再流,被婢女们半架着出了经堂。
方丈进来叩首请罪:“阿弥陀佛,寺中突现刺客,使公主与王妃受惊,是老衲失察,望殿下饶过寺中僧众。”
“歹人寻私仇,与承恩寺无关。”顾洲将淌血的手藏在身后,“凶手身亡,案件已结,方丈不必再知会他人。”
话中之意再明显不过,慧源到底是见过大场面,不动声色地顺水推舟,“是,老衲明白,但凭殿下安排。”
慧源退下后,侍卫抬走尸体、清理现场。
沈明月默默地看着这一切,血腥味让她发晕,指甲掐入掌心保持清醒,等待顾洲发落。
顾洲什么也没说,面色沉得吓人,拉起沈明月手腕往外走,他步子迈得大,后者看起来有种被拖拽的感觉。
沈明月什么也不问,尽量跟上步伐,今日她打定鱼死网破的主意,什么结果她都能接受。
顾洲托她上马,一鞭狠抽在马臀上,玉面骢风驰电掣起来。
海棠暗道不好,夺过一匹马跟上,辉阳紧接着也追过去。
这阵仗令肖广林后悔不已,一拳砸在寺门口的栓马石上,要是知道是这个结果,他说什么也要劝住沈明月。
马蹄疾驰掠过重重人群,缰绳被染红,顾洲手掌疼得要命,但丝毫没有放慢速度。
今晨平州传来消息,北蛮人在辽集结,有进攻之势,天还未亮顾洲就被召进宫商议出兵之事。
散朝后等不及通报,直接去往后宫,才知顾淑已到承恩寺的消息。
当下出宫,辉阳正在宫门口急得团团转,得知沈明月也去往承恩寺,他心中凉了半截,没想到她动作这样快,立即骑马直奔那里,幸好及时赶到,才没酿成大错。
回到绍王府,顾洲扛起沈明月往里走,他手不利索,肩膀顶在沈明月腹部,让她有些想吐,手脚挣扎起来,“放下,放下我。”
顾洲就近将人扛入书房。
“为什么不等问完结果再说!”顾洲咣当关上门,眸色深沉近墨,里面藏着淡不可见的火苗,“为什么不相信我,我说过会给你个交代就一定能做到,今日你要杀了顾淑,后果不堪设想。”
沈明月不甘示弱,梗着脖子道:“杀她,是我自己的事,与你无关!要杀要剐,随便你!
话中决绝不言而喻,眼底疏离拒人千里之外,顾洲拿她没办法,他不怕她吵,不怕她闹,这冷漠让他不知所措。
顾洲习惯性地伸出伤手握住沈明月的手腕,痛感直达心底,但他不得不忽略痛楚,质问道:“怎么会与我无关,什么叫与我无关,你是我的王妃!”
呵!王妃!
“王妃名叫柳慕云,而我是沈明月!”
犹如淬了毒的声音从喉咙里溢出,沈明月使劲甩开手,力道太大,带倒书案上的笔筒。
这话让顾洲心痛,痛到极致反而发麻,如同被掏空,明明书内房还生着暖炉,他却觉得身处三九寒天中,只有彻骨地冷。
海棠与辉阳带着一众人跪在外面,听着里面的动静心惊胆寒。
笔筒不知撞在什么地方,一个盒子应声而落,里面掉出一把匕首。
沈明月瞥了一眼便错不开目光,那把匕首,那把被她卖掉的匕首,赫然躺在盒子边上。
她以为是怒气冲头看花了眼,捡起来仔细查看,匕首鞘上的宝石、纹路,她在暗夜里、烛光下摩挲过千万遍,闭着眼睛都能描摹出来。
“匕首为什么在这里?”沈明月看向顾洲,心中隐约有些答案,迫切需要确定。
弥天大谎被揭穿,顾洲脸色变得晦暗,仿佛内心也被揭开,这一日终于来了,难以言喻的恐惧盖过所有感受,他害怕说出真相后沈明月会弃他而去。
但是到了这一步,他别无选择,将往事和盘托出。
“……匕首让我确定你在安山,耳坠子是在营州你的住处寻到,也是我让人交给柳家,他们这才找到了你……”
耳坠子,常嬷嬷给的那只耳坠子,的确是遗落在营州住处的那只,莺儿没有记错。
她的东西不多,每一件都被顾洲用到极致,多么荒谬啊,沈明月凄然道:“所以,你一直都知道我是你的未婚妻?”
顾洲上前一步,想拉住她,却只捉到衣袖,“没错,你离开后,海棠查出你是我的未婚妻。”
“所以你突然改变主意、归京成婚,所以我一直都在你的监视、掌控之下?”沈明月不寒而栗,她被顾洲玩弄于股掌之间,还将一片真心托付。
“月儿,柳家找不回你,我也会将你带回,不会让你离开我……”
顾洲拉紧沈明月衣袖,仿佛松开就会失去她,说话没有底气,声调近乎哀求,心里满是绝望与无助。
沈明月深吸一口气,憋回泪水,拔出匕首斩断衣袖。
“从此以后,你我两清。”
“不……”顾洲手上一轻,与沈明月最后一点联系彻底断掉。
他还想要说什么,就听外面传来太监尖细的嗓音。
“圣旨到!绍王接旨。”
顾洲出去接旨,沈明月身形未动,隐约间听见圣旨内容。
“……封绍王顾洲为大将军,赐金鳞甲,率军北上迎敌,即刻出征……”
沈明月心中骤然一紧,担忧之情冲破仇恨编织的枷锁,盖过冰冷与悲戚蔓延至全身,泪水无声滑落,她面向屋内悄悄擦掉。
顾洲接过圣旨,隔着门口望向沈明月,对方只留给他一抹孤绝的背影。
他忍痛下令:“辉阳听令,本王归京之前,禁止王妃出府半步,若违此令,你提头来见。”
辉阳有一瞬迟疑,应声道:“……是。”
脚步声远去,沈明月终是忍不住走到门口,玄色斗篷飘动,消失在走廊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