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一位眉宇气度不凡,目光精锐的中年男子进宫,这位吏部尚书兼内阁大学士虽着常服,通身气度却比朝服更迫人。
他朝晏珩躬身行礼:“臣参见太子殿下。”
“崔大人请起。”晏珩坐回座位上,提起茶盏置于唇边,“不知舅舅深夜进宫,不知所为何事?”
“亏你还喊我一声舅舅。”崔纮挥退宫人,眼底压着怒意,“听闻七日前圣上殿上对你发难,你为何不与我说?若非刘大人提及,我竟不知圣上当面斥你。”
茶盏“咔”地搁在案上,晏珩脸上一下阴下来,语气也透着不耐烦:“不过是谈及国事,与父王见解相左罢了,不劳舅舅费心。”
“见解相左?”崔纮冷笑一声,拔高了语调,“先皇后故去得早,你是她唯一的儿子,我怎么不费心!”
晏珩疲惫地捏着眉心:“舅舅若是还是以前那套说辞,那就请回吧。”
“你当我是为了谁,我还不是为了你!”崔纮见他如此态度,气得胸脯剧烈起伏,“别以为披着太子这身皮,就可以高枕无忧了,圣上的态度你也看见了,你当真不在意吗?他不是只有你一个儿子!”
“就凭你背地里干得那些肮脏勾当?”晏珩朝他挥手,像赶一只烦人的苍蝇:“就算舅舅说一千道一万,我不会答应,另外我劝您还是早日收手,免得他日东窗事发,覆水难收。”
“好……好得很。”崔纮面色铁青,忽然冷哼一声,“我就不信,接下来见到此人,你还能如此淡定。”
“带她进来!”崔纮忽然扬声道。
晏珩抬头,见一个身形纤弱的少女被蒙着眼,被推了进来。
少女五官精致,肤白胜雪,乌黑长发及腰,即使被蒙去双目,也能看出是个美人,晏珩站起身,眉毛微动:“舅舅知道口说不成,改用美人计了?”
崔纮呵了一声,道:“若是只用在美人计,那可是太小瞧她了。”
晏珩注意到他用‘她’而非‘你’,皱眉问道:“此女有何特殊?”
林芷似有所感地抬头。
自七日前,她就被人推上马车,还被喂了哑药和盲药,由专人押送日夜兼程赶路,长途颠簸使得腰背酸痛难忍。这一个时辰前刚落地,就被人带到这里,听着声音好像是进了皇宫。
这会她听到了两个男人的声音,一个她知道,是青蚨,另外一个是陌生人,不知是谁。当听见他们谈论自己,林芷耳朵竖起。
她听见青蚨道:“人人都知大理寺姚少卿觅得了一个厉害的人物——沈家二公子沈墨,这漕运和闱姓接连两起大案都经他手而破,却忽略一个关键人物。你眼前这人,别看她是个女子,同样在这两场案件贡献不小……你猜猜,这些事是谁让她做的?”
“谁?”
“晏玦。”
“先别急着惊讶,你猜猜这沈墨又是何人?”
“——也是他。”
“怎会……”
“带下去。”
此话一落,林芷便感觉有人推着她肩膀走。
崔纮见少女走远,深深吸了口气,又吐出来:“珩儿,不是舅舅逼你。”
他目光落在晏珩紧蹙的眉目上:“舅舅官场沉浮三十年,比你更懂这皇宫里的一切,如今四皇子隐姓埋名立下大功,不可能不经圣上授意……你也能感觉到,圣上对你态度的变化。”
“某种程度上,我们一条船上的人。”崔纮背过身,“好好想想吧。”
“夜深了,还请太子殿下早日休息。”
这是崔纮离去前的最后一句话,语毕他便拂袖离去。
“晏玦……”晏珩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喃喃念着这个名字,“又是他。”
每次他面圣,不是太过谄媚显得虚伪,就是太过直率显得狂妄。父皇那多疑的目光,仿佛能洞穿他所有心思,却从不给他一个明确的答案。
凭什么?凭什么他那个突然天降的弟弟,不过是庶民养的杂种,进宫短短两年,就可以深得父王信任破案立功?而自己便简单谈及国事,都要被猜忌。
晏珩的双目变得猩红。
“殿下——”
原先出去的宫女不知何时走到了身边,看见他这副表情,心头一颤。
“你说,我舅舅会不会骗我!”晏珩突然扭头,额头青筋鼓起,瞳孔剧烈颤动着盯住她,“那个女人……那个女人是他随便找的,故事也是他编的,我那四弟性子那么顽劣,怎么会……”
宫女被吓得后退半步,印象里的殿下总是温文尔雅,从未见过他这副眉目癫狂的模样,她有些紧张地咽了咽口水:“方才崔大人临走时和奴婢说,三日后太后的寿宴,他会证明他们有联系……但他没和奴婢说,他们是谁。”
“三日后……太后寿宴……”晏珩隐藏在袖子里的拳头握紧,“他要做什么?”
“这奴婢不不知……”宫女因为紧张略带结巴道,“殿殿下,您累了,奴婢早些服侍您歇下吧。”
晏珩重新回到座位上,忽然从窗棂漏进几缕冷风,灌进衣袖,将他后脊上的汗凉了个透。
他阖上眼睛,声音是掩饰不住的疲乏:“是,孤累了,就按你说的办吧。”